“避厄垒蚁。”
金教习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像是在品一壶新茶，要把那滋味反复辨过了，才肯咽下去。
半晌，他微微颔首。
“好名字。”
他转过身，面朝满堂学子。
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像是在立一道碑：
“从今日起...”
“【赴死蚁】的进化路，将不再只有【无惧蚁】与【赴难勇蚁】两条。”
“它还有着第三条路。”
“稀有级进化体...【避厄垒蚁】。”
这几个字落在教室里，谁也没吱声。
五百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把这些记在了心里。
金教习没有在这上头多停留。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罗影身上，沉默了片刻。
方才的赞叹慢慢收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神情。
审慎。
他开口了。
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桩寻常的事：
“罗影。”
“最后一个问题。”
“小玄进化的时候，可曾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物品？”
教室里那些还沉浸在方才情绪中的学子，大多没太在意这句话。
可罗影听到了。
他心里头，极快地过了一道。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他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从小玄当堂进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落到他头上。
一只【赴死蚁】走出了第三条路。
书院头一桩要问的，便是怎么做到的。
这条路，值多少钱？
罗影活了两世，这笔账，他比谁都算得清。
在这个世道里，一条独有的进化路线，就是一个家族百年基业的根。
各地的府学、县学，各个世家门阀...
手里头都捂着自己压箱底的御兽进化形态。
那些东西比田契值钱，比铺面值钱，比金山银山都值钱。
因为田可以被抢，铺面可以被烧。
可一条进化路线，只要传承不断，便能世世代代地生出新的御兽师来。
那是真正取之不竭的宝藏。
而他，一个稻花村出来的泥腿子。
十四岁。
手里头攥着这样一个宝藏。
拿得住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道理，不用活两世才懂。
何况，他在兽储库里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银子，黄师兄亲手经办的，账目清清楚楚。
他想瞒，也瞒不了。
倒不如坦言一层，藏下一层。
避祸灵珀，可以说。
进化的过程，可以交代一些。
可有一样东西，绝对不能说。
凶灾气息。
那缕从李家村灭顶之灾中被衍策收走的凶灾之气，是整条路里最隐秘的一环。
没有那缕气息沁入灵珀，灵珀便开不了裂纹。
开不了裂纹，吉凶便不能相融。
不能相融，便没有后面的一切。
这缕气息，没人知道，没人看见。
连小玄都未必清楚那东西打哪儿来的。
再者说...
小玄的进化，本就苛刻到了极处。
羁绊，性格，道具。
三者缺一不可。
就算他把避祸灵珀的事交代了，旁人想复刻这条路，也几乎是痴人说梦。
因为他们没有凶灾气息。
因为他们没有一只经历过灭族之灾、怕死入骨、却又认下了新家人的蚁。
因为他们没有能收凶灾气息的万兽衍策。
三把锁，少了任何一把钥匙，门都打不开。
心思转到这里，罗影便定了主意。
给出去的，够他们信。
留下来的，够他保命。
他正要开口....
金教习却微微抬起了手。
那只手抬得不高，虚虚地往前一探。
意思很明白。
不必说了。
罗影顿住了。
金教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周全：
“事关重大。”
“你不必在此直言。”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五百双竖着的耳朵，微微摇头：
“等嘉奖下来之后，会有副院冯教习单独见你。”
“到时候再细说不迟。”
他顿了一下，像是怕罗影多想，又特意补了一句：
“学院也知晓，通往稀有级御兽进化路线有多珍贵。”
“你大可放心。”
“若你能证明这条路有迹可循，能系统地摸索出来...“
金教习看着罗影的眼睛：
“学院绝不会亏待你。”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
台下的学子听了，只觉得金教习是替罗影着想，怕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走漏了什么。
可罗影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
金教习是在告诉他...
这件事，不是一堂课能兜住的了。
书院要正经过手了。
副院亲自见他。
这个待遇，哪怕是通过半年考核的老生，恐怕都轮不上。
罗影拱了拱手：
“学生记下了。”
金教习微微点头，转身踱回了讲台。
教室里的气氛这才松泛了些。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目光还时不时往罗影这边飘。
罗影安安静静地坐了回去。
面上一如既往的沉稳。
可他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
金教习方才那番话，有一句最要紧。
“若你能证明这条路有迹可循...“
有迹可循。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忽然撞上了另一个念头。
他的识海深处，万兽衍策的光树上，小玄那一页旁边多出来的三道新光芒还在。
可那些新光芒之前...
还有另外两条旧路。
【重垒蚁】。
【遁形蚁】。
那两条路，虽然后续的光柱远不如【避厄垒蚁】那般直冲顶端，可它们实实在在地摆在衍策里头。
是【赴死蚁】除了【无惧蚁】和【赴难勇蚁】之外的另外两条隐藏进化方向。
避厄垒蚁的条件太苛刻了。
三把锁三把钥匙，缺一不可。
他自己都是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才勉强走通。
这条路，他可以交出一部分，但旁人复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重垒蚁】和【遁形蚁】...
罗影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
那两条路的进化条件，可没有【避厄垒蚁】这般苛刻啊...
万一，那两条路是可以批量复刻的呢？
若真是如此...
他手里攥着的，就不只是一条路了。
是三条。
一条自己走。
剩下两条...
罗影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无论是交给潜鳞书院换取嘉奖...
还是留在手中，等到自身羽翼渐丰之时，与那些世家门阀坐下来，做一场真正的买卖...
似乎...都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