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穗禾端着一只青花瓷海碗,慢吞吞地踏进了陆砚洲的书房。
屋里没点熏香,只有淡淡的墨苦味。
陆砚洲正靠在紫檀木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大少爷,您的清汤面。”
穗禾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陆砚洲低头看去,原本苍白的脸色顿时僵了一下。
碗里的面条坨成了一团,汤水浑浊,上面飘着几根蔫头耷脑的青菜,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这哪里是面,简直是一碗煮烂了的浆糊。
他眉头微蹙,苍白的指尖捏起筷子,勉强挑起一根尝了尝。
没放盐,甚至带着一股夹生的水腥味。
“穗禾。”
陆砚洲放下筷子,声音因为生病而透着几分低哑,
“你今日是怎么了?这面,连大厨房的泔水都不如。”
换作以前,大少爷只要稍微沉下脸,她早就吓得跪在地上请罪,然后马上转身去给他请大夫了。
可现在的陆穗禾,只是懒洋洋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少爷既然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该吃些清淡的。这面没油没盐,最养身子了。”
陆砚洲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穗禾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站得笔直,下巴微扬,她以前对他最是温柔,现在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反而透着一种让他看不懂的冷漠。
“你不怕我罚你?”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慌乱。
“大少爷要罚,穗禾接着就是。”
她语气平淡,
“不过大少爷你莫不是忘了,我是老夫人亲自买回来给你续命的童养媳,不是外院那些粗使丫鬟。你如何罚我?罚我那少得可怜的月钱,还是送我到外院重新学规矩?老夫人若是知道了,只怕第一个不答应。”
陆砚洲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比甲,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得晃眼的肌肤。
不知为何,看着她这副鲜活又倔强的模样,他胸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异样的悸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血肉与他隐隐呼应。
“罢了。”
他最终只是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
“你下去吧。”
穗禾福了福身,转身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陆砚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莫名有些发闷。
他低头看着那碗难以下咽的面,鬼使神差地,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还是难吃。
但他却莫名觉得,这碗面比平时那些精致的燕窝粥,还要让他印象深刻。
……
穗禾回到自己的屋子,第一件事就是把门栓插上。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了十岁的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书房里的那股子硬气,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她不怕陆砚洲,但她怕麻烦。
她走到床榻边,掀开枕头,从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蓝布包袱。
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小袋碎银子和几件当票。
这是她前世攒下的全部家底。
她坐在床沿,借着窗外的天光,把那些碎银子一枚一枚地数过去。一两,二两,三两……一共八十八两。
她摸着手里的银钱!
她最想要的东西,根本不是银子。
她是童养媳,根本没办法赎身,只能让主家心甘情愿把身契约还她。
穗禾把银子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眼神暗了暗。
她的身契,不在大夫人手里,而是在陆家那位常年礼佛的老太君手里。
当年陆家老太太从她那对嫌弃她是女儿的父母手里把她买回来,说是给病弱的嫡长孙当冲喜的童养媳。
老太太精得很,从来没把身契交给任何人,就连大夫人想讨要,都被老太太一句“我自有打算”给堵了回去。
前世,她是有机会走的,老太太在临死前给过她身契,让她走的,可她说想留在陆家,万一大少爷能给她这个童养媳一个名分呢!
上辈子的她就是傻,给陆砚洲当牛做马了一辈子,最后不仅名分没落着,
死在了冰冷的佛堂里。
穗禾回想上辈子的自己就是太过懦弱了!
她怕,怕踏出这高门大户,自己连活下去的本事都没有。
这辈子,她不仅要走,还要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勇敢的走出去。
她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也要尝尝真男人的滋味,她不想再孤独的,带着处女之身就这么死掉。
“穗禾姐!穗禾姐!”
门外突然传来翠儿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穗禾迅速把包袱藏好,起身去开门:“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翠儿满脸焦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大少爷在书房里晕过去了!婆子们喊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让你赶紧过去伺候!”
穗禾心里“咯噔”一下。
急火攻心?
她刚才不过是给他煮了一碗不能下咽的面条,说了几句硬话,这位将军府病弱的嫡子,就这么被气晕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跟着翠儿快步往书房赶。
推开书房的门,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陆砚洲躺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夫正在给他施针,几个婆子围在一旁急得直念佛。
穗禾走过去,刚想问情况,躺在榻上的陆砚洲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温和,而是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占有欲。
“穗禾……”
他哑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过来。”
穗禾站在原地没动。
陆砚洲看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忽然抬起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却烫得穗禾浑身一僵。
“你……不许走。”
他盯着她,眼底泛起一层薄红,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不准你走。”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夫的针停在半空,婆子们面面相觑。
穗禾低头看着他,心里惊疑不定。
他到底感觉到什么了?
她这刚重生,就煮了碗夹生面,怎么就把陆砚洲气成这样?
而且,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走的?
更让她心惊的是,被他死死攥住手腕的那一刻,她的心口竟然也跟着泛起了一阵诡异的酸麻。
那感觉,就像是他们两人的血脉,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死死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