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榜前暗涌,一语惊雷
陆怀瑾倒是没想太多。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束得整齐,腰间挂着那枚云家的玉佩,站在院里等。
云浅浅出来时,脸色有些白。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干干净净,却也紧绷绷的。
“走吧。”陆怀瑾伸出手。
云浅浅看着那只手,没动。
“我……要不我就不去了。”
“为何?”
“省城人多眼杂,那些文社的人若是认出我——”
“认出又怎样?”陆怀瑾打断她,语气平淡,“你是云家的当家,不是缩在后宅的小媳妇。”
云浅浅抿了抿唇。
“我知道,只是……”
“只是怕。”陆怀瑾替她把话说完,“怕看到结果,怕听到闲话,怕那些人指指点点。”
云浅浅没说话,算是默认。
陆怀瑾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她。
“浅浅,我问你一件事。”
“嗯?”
“当初你招我入赘,是为了什么?”
云浅浅一愣,随即答道:“为了云家,为了……”
“为了保住家业,为了不受人欺负。”陆怀瑾接话,“对吧?”
“对。”
“那你今天躲在家里,和当初那些想吃绝户的人有什么区别?”陆怀瑾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心,“你躲着,他们就更觉得云家心虚。
觉得我这个赘婿果然上不了台面,觉得你云浅浅也不过如此。“
云浅浅的脸色变了变。
陆怀瑾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
“该来的总要来。”
“结果就在那里,不会因为我们躲着就不算数。”
“你要是怕,就握紧我的手。”
云浅浅低头看着那只手,指尖微凉,却稳稳地覆上来,握紧了。
“走吧。”她说。
翁一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他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扮,腰间别着把柴刀,眼睛四处瞟着,一副警惕的模样。
“姑爷,夫人,都准备好了。”
陆怀瑾点头:“马车呢?”
“没套。”翁一答道,“今天人多,街巷窄,马车过不去。”
“那就走着去。”
翁一愣了愣,欲言又止。
步行?
姑爷是乡试考生,放榜之日,哪家考生不是坐着马车、带着家仆,前呼后拥地去看榜?
这步行去,也太寒酸了些。
陆怀瑾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走着去挺好,省得堵在路上进退两难。”
翁一不再多说,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省城的街巷比临安府热闹得多。
放榜前一日,到处都是人。
考生、家眷、看热闹的百姓、卖吃食的小贩、打探消息的闲人……把几条主街挤得水泄不通。
陆怀瑾拉着云浅浅,走得不快不慢。
翁一跟在后面,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府学的照壁远远在望。
照壁前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锅煮开的粥,沸腾着,翻滚着。
陆怀瑾停下脚步,没再往前挤。
“就在这儿吧。”
云浅浅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翁一凑上来,压低声音:“姑爷,我先去前面探探路,看看榜贴出来没有。”
“不用。”陆怀瑾摇头,“等着就行。”
“可是……”
“出来了自然会知道。”
翁一挠了挠头,只好退回去,继续警惕地张望。
照壁斜对面,是一座三层的茶楼。
二楼临窗的雅座,孟广源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窗户开着,正好能俯瞰照壁前的空地。
他身边坐着一个中年文士,穿着灰布直裰,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
“孟兄,那便是陆怀瑾?”文士顺着孟广源的视线看去,眯起眼。
孟广源没回答,只是啜了口茶。
文士继续道:“果然如传闻所说,带着云家那位抛头露面。
啧啧,赘婿就是赘婿,半点规矩都不懂。“
孟广源放下茶杯,淡淡道:“刘兄慎言。”
“怎么?”文士笑道,“孟兄怕了?”
“怕?”孟广源嗤笑一声,“我怕什么?”
“怕陆怀瑾真的中了?”
孟广源没说话,目光落在楼下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少年站在人群外围,身姿挺拔,神色平静,身边的女子紧握着他的手,却不见他有半分紧张。
这份从容,让孟广源心里很不舒服。
“他若不中,”文士压低声音,“云家这赘婿的笑话,可就坐实了。
到时候,二房那边正好可以——“
“好了。”孟广源打断他,“喝茶。”
文士讪讪闭嘴,端起茶杯,眼睛却没离开楼下的人群。
孟广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一下,又一下。
陆怀瑾。
一个赘婿,凭什么?
凭什么能写出那篇让裴中则都另眼相看的策论?
凭什么能让那些文社的酸儒又恨又忌?
他想起二叔临走时说的话:“广源,云家的事,你盯着点。
那赘婿若是不中,一切都好说。
若是中了……“
中了又怎样?
孟广源的目光阴沉下来。
中了,事情才更有意思。
刘掌柜是被人推着挤过来的。
他满头大汗,衣衫都皱了,好不容易才挤到陆怀瑾身边,气喘吁吁。
“姑爷!”
陆怀瑾转头看他。
刘掌柜擦了把汗,凑近了,压低声音:“姑爷,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裴大人……就是主考官裴中则大人,他给您的八股卷写了批语。”
陆怀瑾挑眉:“什么批语?”
刘掌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法度森严,自成机杼。
“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刘掌柜继续道:“这八个字不知怎的传出来了,文社那边炸了锅。
原本骂您’考场煮汤、藐视科场‘的那些人,骂声倒是小了些……“
“但是?”
“但是更恨了。”刘掌柜苦笑,“他们说您是’以术媚上‘,是揣摩考官心意、投机取巧。
还有人说……说裴大人这是向权贵低头,被云家的银子买通了。“
云浅浅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陆怀瑾握紧她的手,语气不变:“还说了什么?”
“还有人说,就算您中了,也是‘侥幸’,是‘邪门歪道’,算不得真本事。”刘掌柜叹了口气,“总之,这帮人是铁了心要把您踩下去。”
陆怀瑾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
“姑爷,您不担心?”刘掌柜有些诧异。
“担心什么?”
“担心那些文社的人……”
“文社的人能决定榜单吗?”陆怀瑾反问。
刘掌柜一愣。
“决定榜单的是考官,是朱笔,是卷子上的字。”陆怀瑾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照壁,“他们骂也好,恨也好,都改不了卷子上的墨迹。”
刘掌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云浅浅的手微微发抖。
陆怀瑾低头看她:“怕了?”
“不是怕。”云浅浅摇头,声音有些哑,“是气。
他们凭什么那样说你?“
“凭我是个赘婿。”陆怀瑾笑了笑,“赘婿中举,在他们眼里就是坏了规矩。”
“可你明明——”
“明明什么?”
云浅浅咬了咬唇,没说下去。
明明比那些人强百倍。
明明写出了让他们拍案叫绝、又恨得咬牙的文章。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陆怀瑾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他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时辰到了。
府学大门缓缓打开,两队衙役鱼贯而出,抬着一块巨大的红榜,朝照壁走来。
人群瞬间沸腾。
“来了!来了!”
“让开!别挡着!”
“你踩我脚了!”
嘈杂声如潮水般涌起,所有人都朝照壁涌去。
陆怀瑾没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人群从身边流过,像一块礁石,被浪头拍打,却纹丝不动。
云浅浅的手心全是汗。
“怀瑾……”
“不急。”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名字在不在上面,都在我昨晚给你看的那张‘公式’里。”
云浅浅一愣。
她想起昨晚,他铺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分析。
破题的角度,承题的逻辑,起股的对仗,中股的论证……每一处都条分缕析,仿佛不是在写八股,而是在解一道算学题。
他说:“八股就是公式。把公式套对了,结果自然不会差。”
她当时不懂,只觉得他是在安慰她。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安慰她。
他是在告诉她,他有十足的把握。
云浅浅深吸一口气,手指收紧,用力回握他的手。
照壁前,人头攒动。
红榜一贴出来,人群就像疯了一样往前挤。
有人踮着脚尖看,有人踩着旁边人的肩膀看,有人干脆爬上了照壁两侧的石狮子。
最前面的人开始念名字。
“第一名,解元……”
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听不真切。
后面的人急了,扯着嗓子喊:“大声点!”
“解元是谁?”
“快念啊!”
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刺破喧嚣——
“解元!陆怀瑾!乡试解元是陆怀瑾!”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像是有人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整个照壁前鸦雀无声。
然后,声浪炸开。
“陆怀瑾?就是那个赘婿?”
“哪个陆怀瑾?临安府的?”
“云家的姑爷?那个在考场煮汤的?”
“天呐,他真的中了?还是解元?”
议论声如炸雷般在人群中滚开,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听说他的八股文把裴大人都镇住了!”
“何止镇住,裴大人亲笔批的‘法度森严,自成机杼’,这八个字可了不得!”
“这么说,他是真有本事?”
“废话,没本事能中解元?”
“可他是赘婿啊……”
“赘婿怎么了?赘婿就不能中举了?”
质疑声、惊叹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陆怀瑾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些声音,神色未变。
他抬眼,看向照壁。
红纸黑字,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最前。
解元。陆怀瑾。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转向身边的人。
云浅浅怔怔地站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浅浅。”陆怀瑾轻声唤她。
云浅浅没反应。
“浅浅。”他又唤了一声。
云浅浅猛地回过神,看向他,眼眶瞬间红了。
“你……你中了?”
“嗯。”
“解元?”
“乡试解元?”
陆怀瑾笑了:“嗯,乡试解元。”
云浅浅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陆怀瑾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成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走稳了。”
云浅浅用力点头,泪却流得更凶。
茶楼上,孟广源的手停在半空。
他手中的茶杯“咔”一声轻响,裂了一道细纹。
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滴在他的衣袖上,他却浑然不觉。
身边的文士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孟广源的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楼下那个青衫少年。
解元。
一个赘婿,竟然中了解元。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孟兄……”文士小心翼翼地开口,“这……”
孟广源猛地站起身,茶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没看,转身就走。
“孟兄,您去哪儿?”
孟广源没回答,脚步急促,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文士愣了愣,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楼下的人群,咽了口唾沫。
这下,事情闹大了。
人群渐渐散去。
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今年的解元是个赘婿!”
“云家的姑爷,临安府来的!”
“就是那个在考场煮汤的?”
“对!就是他!”
“他那八股文把主考官都镇住了,裴大人亲笔批了八个字!”
“什么字?”
“‘法度森严,自成机杼’!”
“这……这可了不得啊!”
茶馆里、酒肆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赞叹,有人质疑,有人嫉妒,有人不服。
但无论怎样,解元的名字已经写在了红榜上,朱笔钦定,不可更改。
回云宅的路上,陆怀瑾走得不快。
云浅浅跟在他身边,眼睛还是红的,却已经不哭了。
翁一跟在后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姑爷中了!
解元!
他翁一伺候的姑爷,是乡试解元!
这消息要是传回临安府,老爷夫人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姑爷,”翁一凑上前,压低声音,“咱们是不是该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报录人啊!”翁一眼睛亮晶晶的,“中了解元,报录人肯定要来报喜的,这赏钱可不能少!”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你倒是门儿清。”
“那是,小的以前在别的府上做过,见过这阵仗。”翁一搓着手,“报录人一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条街都知道!
到时候,咱们云家可就——“
“翁一。”陆怀瑾打断他。
“啊?”
“先回去再说。”
翁一愣了愣,随即点头:“是是是,姑爷说的是,先回去,先回去。”
三人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看他们的眼神已经变了。
有认出陆怀瑾的,窃窃私语;有不认识的,好奇张望。
陆怀瑾面色如常,步伐不变。
云浅浅低着头,手指始终紧紧握着他的。
走到云宅所在的那条巷子口时,远远便听见一阵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震得整条巷子都在颤。
巷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翁一的脸色一变:“这……报录人来了?这么快?”
陆怀瑾停下脚步,看着巷口那面写着“解元及第”的大红牌匾,眼神平静。
“走吧。”他说。
云浅浅抬起头,看着那面牌匾,又看看他。
陆怀瑾握紧她的手,抬脚,朝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