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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年后,张一山带着国外公共管理硕士毕业证书回国,仍旧任职区文体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国外的学习经历使他眼界大开,开始用国际视野比较和思考政府公共管理,由于相对清闲,他结合国外的学习与生活经历,开始写一些城市管理、社区服务方面公共管理的文章,多数发布在区政府办公平台的学习提升专栏。一天晚上,张一山在丈母家吃过晚饭回家,接到了吴建国局长的电话,吴局长略带神秘地说,区委褚申书记刚打来电话,问了一些你的情况,估计你的岗位马上要变动了,要去当他秘书了。刚放下电话没几分钟,又接到曾经一起出国读书的一个区领导的电话,说褚书记来问你这个人怎么样,口风紧不紧的。张一山既欢喜又惊讶,欢喜自不必说,平淡的岗位马上要有所变动了,而且是区委书记亲自在打听为人和口风,一个地方的最高长官亲自过问这些,必然要的是最身边的工作人员,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呀。他打心眼里不喜欢温开水一样的日子,一眼看得到头,感觉什么事也没做。令他惊讶的是,他只在会场和区电视台播放的新闻里见过褚申书记,当面零接触,岳父母和自己方面都没什么途径,不知书记怎么就会过问起他来。由于是平级调动,免了考察、公示诸环节,张一山很快就接到了组织谈话的通知。常规做法,区管副职调动,组织谈话由区委组织部长或者常务副部长谈即可,张一山的谈话是褚申书记和组织部长魏大勋一起谈。到了书记办公室,褚书记坐在皮质靠椅上,脸上略显疲惫神态。书记先开了口,“小张,区委常委会刚开过,决定调你到区委办公室,和我一起工作。”张一山不敢接茬,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组织部长接了句,“就是当书记的联系人。”古文区委书记惯例由青州市委常委兼任,属于正厅级,还够不上配秘书的级别。秘书不能配,秘书的角色却是少不了的,官方称呼为区委书记工作联系人,民间说法就是书记秘书。书记的前任联系人是名科长,此次提拔到一个镇里当副镇长。为了落实和协调更有力,褚书记采纳了组织部的意见,在副处级干部中挑选了联系人。褚书记接着说,“有很多人向我推荐联系人,你是我自己挑的。我看了你发在政务网上的一篇城市管理的文章,写得很好,很有想法,就向你的领导和同事了解了,你为人正直,文字功底好,所以和组织部提出来要把你调过来。”张一山这才恍然。还有一个原因褚书记当场没说,是后来告诉张一山的,由于他是外地人,与当地的干部和各式人等没有过多的纠葛,对主政一方的区委书记来说,家世清白、关系干净也非常重要。褚书记谈话完毕,魏大勋对张一山说,“表个态吧。”张一山说,“感谢组织和书记的信任,到新岗位后我一定认真工作,少说多听多看,争取当好书记的耳朵和眼睛。”书记和部长对这个表态显然甚是满意,都点点头。

  张一山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在完全没有预设过的路径上,进入了古文区的权力中枢。

  书记联系人顾名思义,是书记对外联系的桥梁和枢纽,主要是工作方面的联系,有时也难免有私人安排,落实到工作中,主要任务是安排书记的行程,联系行程相关事宜,督查书记指示的落实。张一山在干部级别上虽然只是区委办公室副主任,但离区委书记最近,发出的指令代表了区委书记,在岗位上的影响力甚至比一般的正处级干部更大。越是如此,张一山越是告诫自己要谨小慎微,戒骄戒躁。张一山的直接领导是区委办公室主任盛成,做事谨慎细致,是前任书记余森林在职时从一个镇党委书记选调的,褚书记到任后,盛成继续留任办公室主任。“褚书记心胸开阔,眼界高,做事顶真。区委办是区委甚至是全区的运转中枢,作为书记联系人,既是光荣,也是压力。”盛主任对张一山说,“从此后你是只管一个人,也只归一个人管。”张一山明白盛主任的意思,他的工作只需要对褚书记负责,也只需要听从褚书记的调遣。盛成又把政研室主任金南方介绍给张一山。区委办主任、政研室主任,加上他这个书记联系人,构成了支撑区委书记日常工作的“铁三角”,盛成负责协调,金南方负责文件和文稿,张一山负责日常行程安排和书记指令的随时传达,分管区委督查室。张一山的办公室在602,正对着区委书记办公室,这样的安排就方便书记召唤,也有替书记把好门的意思。一个地方的主要领导手里掌握着各种资源,若是无人在前面把关,办公室门坎被人踏破也毫不夸张。褚申书记要见的人、要看的材料、甚至是要批阅的信访件,都要先过了张一山这关才能进到书记办公室,即使是与褚书记本人约好的,褚书记也要事先与张一山做好交代。这很像单位传达室的守门人,极不起眼的位置也有着极大的权力。

  区委的工作依托于区政府的落实,张一山第一天上任就挨个登门拜访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和副主任,了解政府各条线工作情况和需要褚书记关注的问题,这为他赢得了口碑。他翻阅前任联系人留下的近期要安排的时项,马上遇到了难题,其中一项“调研城区静态交通工作”,他不知道静态交通是什么,又不好意思去问,内心估摸着应该与交警大队有关,就打电话通知交警大队长,要求他们做个调研方案,交谈中他认真倾听,果然是分析停车场建设和利用的问题,心里有了底,一周工作安排毕,拿去给盛主任过目,盛主任粗粗看了一眼,提醒了三点,一是书记近期的工作重点书记自己有个滚动表格,二是区委书记的工作安排要服务市委的安排,要等到市委主要领导的安排出来后才能定稿,三是书记有些安排,如工作接待,只需要小范围知晓即可,因此要有对所有区领导和乡镇部门发的外部版和仅限相关人员知晓的内部版。张一山一一记在心里,拿着表格去请示书记。书记从包里找出一页纸摊开,张一山看到页头上一行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书记将两张纸对照了一下,对工作安排表示认同。

  第二天一早,张一山来到办公室,先对书记办公室检查一遍,给书记泡好茶。泡茶并不是他的工作,但他记着盛主任说的,区委办的主要任务就是要保障区委工作高效运作,他们“铁三角”的任务就是要保障褚书记心无旁骛,不用为细枝末节分心。上午是他到区委办上任后的第一次书记调研,他坐在自己座位上,眼睛盯着对面的书记办公室门,耳朵里听到里面脚步声响,知道出发时间到了,站起身走到走廊上等候,褚书记走出门,顺手把包递给张一山,是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张一山接包在手,明显感觉到比自己的包沉甸许多,想着这里面装着的是古文区的干部人事、大政方针、涉民涉企各种内容,越发觉着沉重。到楼下上了中巴车,办公室负责点到的同事报告所有参与人员均已到达,褚书记上车,向打招呼的各部门负责人一一作了回应。书记调研用的中巴是相对固对的,购买后应该作了改装,驾驶座后面有张桌子,方便书记在车上可随时办公。刚坐定,财政局局长陆向前前移到褚书记旁的座位,报告半年度收入情况和土地出让金收入,全区上半年财政收入已经达到五十二亿元,但土地价格没有达到预期,预计难以完成半年度目标。褚书记说,“短期内吃饭财政的情况改变不了,一年上百亿的建设资金还得靠土地。土地价格上不了,关键是环境没上来,要坚持环境强区目标,先做环境再卖地。”接着是发改局长王鑫鑫汇报半年度项目推进情况,个别重大项目推进不理想,影响竣工投产时间。褚书记嘱咐纪委要紧扣时间节点,加强监督检查和协调力度。一路上先后四位局长作了简短的工作汇报,褚书记对问题一一作了明确。张一山坐在后排,一一作好纪录,他初来乍到,从一条线到一个面,需要抓住一切机会积累和学习,了解褚书记的思路和处事风格。看着褚书记的举重若轻和争分夺秒,不免感叹领导不易。调研点是一个即将建设完成的停车场站,负责建设的区交通集团董事长洪天旺向褚书记汇报建设方案,褚书记看了看设计图,再看看现场,对交通集团负责人说,“图纸画着很好看,实施当中走了样。你看这个侧石,颜色这么白,亮得眼睛都睁不开,与城市不协调,要么换了,要么作旧。绿化树树冠太小,起不到遮阴效果,基地的树型要选好。地面铺装的大理石太长,这是机动车停车场,要不了多久就压断了,不如用植草砖。”后面的会议上,褚书记听了规划局的全区停车场站规划情况、交通集团在建项目情况、交警大队的全区停车场站需求和建议,要求全区上下高度重视,以“治未病”理念超前谋划、高标准抓规划,要提高建设水平,要做好要素保障。张一山认真作了记录。其实会议有政研室的同事在场负责记录和录音,但他一方面要学习,一方面又要在其后审核会议纪要,所以也一刻不敢放松。调研结束已近十二点半,张一山打电话通知机关事务局给与会领导和人员留饭。

  午饭后,张一山回到办公室拉开折叠椅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盘旋着这半天的经历,回放自己的一举一动,检查有没有疏忽,又想着下午二点要出发调研迎宾大道改造工程。二点一到,褚书记带领队伍准时出发,到了迎宾大道口就要求中巴车停了下来,一行人沿着迎宾大道步行。迎宾大道一头连着高速出口,一头连着区政府,长约三公里,是古文区的门面,此时改造工程已接近尾声。褚书记走在最前面,一路上对行道树开枝错落不齐、沥青透水性不够、侧石接缝不齐、草花使用过多等细节问题一一点出,要求建设单位抓好整改。一行人走到一个村道口,一群村民正围着建设单位交涉,褚书记人高马大,满头银发,眼尖的村民一眼认了出来,招呼一声,“我们找书记。”呼啦啦就围了过来。跟着的城关街道书记马为民吓了一大跳,信访有专门的途径和地点,拦着区委书记上访,街道书记不知情,显然是失职。马为民拦在褚书记前面招呼村民,“有事等一下到街道里去说,我们有专门的人接待。”一位村民喊了一声,“找你们没用,我们找褚书记说。”褚书记把街道书记拨到一边,脸上带着笑容,“没事。有什么事你们说。”村民们七口八舌说了开去,张一山听明白了,迎宾大道在改造前这个村道有开口,改造方案取消了这个开口,机动车只能右进右出了,行人和非机动车需要向前100米左右到交通信号灯处穿行,村民们觉得不方便,不同意。褚书记平静地听大家说完,说,“大家看看,这条马路改造后是不是比原来宽多了,家门口大马路,大家应该高兴嘛。”有村民说,“大马路是好,但是我们到对面去不方便了。”褚书记看着他,“老哥多大年纪了?”村民说,“五十五。”褚书记笑笑,“五十五,身体很好嘛,多走走路身体更好。你看,这个改造后比原来多走了百来米路,也不远。为什么要把这个口子取消呢,大家看,马路宽了,车速就快了,再用这个口子穿行不安全。大家要相信,政府做事情肯定首先考虑老百姓,取消这个口子就是为了大家出行安全。”另一位村民插话,“那可以装个红绿灯。”褚书记问街道书记,“住在里面的有多少户?”街道书记说,“大概二十来户。”褚书记转向村民说,“如果这里装个红绿灯,不是不可以,但是需求不大,反而影响通行效率,也因为人不多,司机容易忽视,更容易发生交通事故。”他顿了顿,接着问村民,“这个改造方案事前有没有征求过你们意见?”村民们回答,“没有,我们根本不知道把这个路口取消了。”褚书记转向建设局长胡天平,“为什么没征求他们意见?”胡天平当场检讨,“是我们工作疏忽了。”褚书记批评说,“群众利益无小事,我们一做工作就忘记,要保障他们的知情权、参与权,我看他们都是讲道理的,早点和他们沟通,讲清利害,他们肯定会理解和支持。”他又转向村民,“大家说是不是?”村民们不作声。褚书记接着说,“这个事情事先没跟大家沟通,是我们工作没到位,我代表区委区政府,向大家表示歉意。”稍晌,一个村民说了声,“褚书记都说了,算了算了,走到路口也不是很远。”另一个村民说,“就是,早点和我们商量,我们也是讲道理的。”马为民趁势也作了劝解,表态,“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可以到街道找我,我负责向区委区政府报告。”一场意外的拦路访就这样消弥于无形。张一山在心里对褚书记做思想工作的水平点了个大大的赞,把矛盾焦点从村道开口转移到信息公开和老百姓的群情权,这招移花接木是处理问题的关键。一个来回六公里,一行人走走停停,对道路建设中的问题即查即落实,回到车上时大家都已浑身被汗浸透。张一山一边擦着汗,一边对身旁的胡天平长说,“太热了,这个也属于高强度体力支出。”胡天平放大声音,以便褚书记能够明明白白听到,“这个就算高强度了?你是第一天跟书记出来,还没遇到更高强度的呢,上次书记带着我们看省道改造项目,走了大概有二十来里路,我们都吃不消了,只有书记一点都看不出吃力。”褚书记说,“城市建设一定要有细节为王的理念,下绣花功夫,细节上的失误坐在车上是看不到的。建设局上下要提高业务水平,加强业务指导。”

  调研结束,张一山与盛成陪着褚书记到食堂。区领导们的小餐厅位于二楼,以自助餐形式供应,方便用餐时间不一的领导们得到用餐保障,餐卡统一存放于食堂服务员处,吃一餐刷一次,张一山与盛成本没资格在小餐厅用餐,但此时大餐厅早已关门,就揩了书记餐卡的油。回到办公室,褚书记关门批阅一天堆积的文件,张一山在电脑里审核政研室起草的两个会议纪要,期间接到洪天旺的电话,希望在纪要里就停车场建设资金作个明确,区财政能承担一部分,减轻国有公司融资压力,又接到吴为民书记电话,要求在纪要里不要体现村道开口相关事宜,由他们自己做好群众工作,张一山权衡了一下,根据褚书记调研时的态度,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就都同意了。政府机关有句话,大院外的人才知道大院权力有多大。区委纪要代表区委意志,一句话怎么写、倾向哪个方面,对基层单位来说至关重要,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所以基层单位都希望能请到区委区政府领导去调研,一般来说,从书记、区长、副书记、分管副区长,调研的领导层级越高越好。区委区政府领导忙不过来时,也有委托区委办公室或者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副主任协调的,只要会议纪要一出,诸事基本都有了定论。基层单位领导都是老江湖,遇有不爱表态、不善决断的领导,虽然时常能听到表扬之语,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也是他们所不喜的。张一山听盛成说过,褚书记对调研极其认真,每一次会议第一项议程,各个单位都要对照上次调研的会议纪要,逐一汇报落实情况,没有落实的需要说明理由,所以他的会议纪要含金量尤其高。忙完手头的事已是晚上九点,对面办公室依然大门紧闭,褚书记还在看材料、阅文件。作为一个区的最高领导,白天要走基层、跑现场,案头工作就只有利用晚上的时间,其风光一面众人皆知,其辛苦程度却很少有人了解了。虽然是第一天在区委办上班,张一山也知道,领导没离开自己绝不能离开;领导联系人要做到领导不需要的时候就不存在,领导需要的时候抬眼可见。大约九点半,褚书记走出办公室,对张一山说声,“小张,我走了。”张一山起身陪褚书记下楼,把他送上车,再回到办公室熄灯、关门。

  仅仅两天时间,张一山就深刻感受到了不同。此前他虽然也贵为副处级领导,文化局党委委员、副局长,但一个区副职以上领导有几百名,文化局地位轻飘飘,部门和乡镇主要领导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到了区委办公室,同样的人,同样的职级,人们对他的态度变化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有胡天平的话为证:听说书记联系人换了,我在全区电话联系簿上翻了老半天才找到。有人们对他称呼为证,即使是年纪比他大、职位比他高的人,当面都称他一声老张,不似以前那般人人都对他直呼姓名。

  舞台有多高,站在舞台上的你才有多高。

  新角色的挑战也是肉眼可见的,第二天满满当当的安排,他的体力和脑力支出超出了此前任何一天,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只觉得身心俱疲。他不知道的是,今后几年,比别人早一个小时上班、晚几个小时下班,将是他的工作常态。到家时张晓倩还在边看电视边等他,他匆匆洗濑完,张晓倩让他说说进入核心圈子上班的感受,他说,“累死我了,睡觉。明天继续。”张晓倩不甘心,又跟他说,“我们局里今天很多人上访,反映小孩上学的事,城区学校资源不够,很多人被分到外围的学校。局长办公室的门都被踢破了。你是不是和褚书记说说,安排一次专题调研,体现重视教育,推进城区学校建设。”张一山迷糊着说,“让你们局长找分管区长汇报。”张晓倩说,“汇报过了,力度不够。这是个老大难的问题,只有老大出马才不难。”张一山说,“叫你们局长写份材料,我递给书记。”话声一落,两眼一闭,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