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酉时。
云航镇,西街区,宝昌街六号院。
夕阳从西面的院墙上斜斜漫过来,将满院子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暖金色。
苏牧斜躺在竹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杯沿,目光时不时扫向拱门。
结果没等到沈南初的出现,楚阳倒是先来了。
他看着对方一步步走到面前,盯着问:“人呢?”
楚阳在旁入座,顺手从案几上翻了只空杯,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走了,两个时辰前,她说想通了,让我转告你,祝你婚姻幸福美满。”
苏牧等了会没有下文,狐疑问:“没了?这么温和?”
楚阳对视好笑道:“没了,就这一句,我还能骗大哥不成?”
苏牧挑了下眉,脸色古怪道:“想通了?你信么?从清晨到现在五、六个时辰,她跑哪去了?怎么突然就想通了?不找来咬我两口,高低得骂上几十句!”
楚阳耸了耸肩,咧嘴道:“我也不信,但她就是这么说的,说在坊市转悠了一圈,觉得没意思,突然想通了,不过她祝福你的时候,嘴角笑得不对劲,一看就没好事,反正人是真的走了,我看着她下山,在路口守了一个多时辰,没见她偷偷溜回来。”
苏牧沉吟片刻,又问:“说去哪没?”
楚阳摇头道:“没有,说浪迹天涯,随遇而安,走到哪算哪,还说什么有缘自会再见,这些是一大早离开时说的……哦,对了!”
说着,他往腰间摸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大兽皮袋搁在地上,袋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七百灵石,也是一早让我转交给你的,后来在山头没等到你去送她,她又突然掉头,很气愤的样子,我以为她要找大哥撒泼,便传讯提醒…再就是未时左右重新出现,走得很干脆。”
苏牧低头看向脚边的兽皮袋,抿唇沉默。
楚阳看了他一眼,拿起茶壶添茶,嘴角憋着一丝笑意道:“我问了,她存了一千三百多积蓄,和你一人一半,我想替你拒绝,她硬塞给我,说可怜你这个垃圾菜鸟,就当喂了狗了……咳~大哥,我可都是原话转述的。”
苏牧踢脚作势踹去,笑骂道:“滚!”
却不小心牵动伤口,‘嘶’了一声,转而缓缓吐了口气,收起玩笑,轻叹一声道:“将来若有机会,我百倍还她!”
楚阳轻轻点头,笑了笑道:“刚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结果也挺好,南初姐那么聪明机灵,在外面一般也很难被人欺负到,若是留下,以前大哥单身还好,如今与齐师妹在一起了,以南初姐的脾气,多瞧见几次,估计要心态爆炸,搞不好真会整出什么大麻烦来。”
苏牧会心一笑,脑海中浮现沈南初叉腰骂人的画面。
思绪飞了会,他以眼神示意地上的袋子,道:“这七百灵石也放你那,妖兽种类越多越好,珍惜品种也要,两千块肯定不够。”
楚阳跟着看去一眼道:“我正要跟大哥说呢,你应该不急着用吧,商铺里的妖兽和材料都太贵,不划算,我接了任务去外面猎杀捕捉。”
苏牧问:“去哪?多长时间?”
楚阳道:“万兽山,后天动身,来回怎么也得八、九个月,运气好的话可能快一点,完了回来我再去其它坊市转一圈,基本就够大哥炼体入门了。”
不等再问,他主动细说情况道:“这次主要任务是找‘百花灵蛇草’和二阶‘穿云雕’,万兽山外围就有,我们五个人组队,一个筑基中期四层,剩下和我一样筑基三层,都是熟人,也不是第一次去,任务难度适中。”
苏牧正色道:“那也得注意安全,多些谨慎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楚阳笑道:“知道,大哥放心。”
苏牧微微颔首道:“那这七百灵石放我这,一会留下吃饭,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话音落下,长廊传来脚步声,齐云溪微低着脑袋,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走到近前方才察觉院中多了个人。
楚阳却先站起了身,拱手招呼道:“齐师妹。”
魂游天外的齐云溪愣了愣,连忙还礼道:“楚师兄!”
跟着她朝苏牧挤出一个笑脸,便迈开步子往屋里跑去,入门之际又扭头看了二人一眼,心中狐疑,一个内门筑基期弟子居然主动与自己行礼招呼,以前都没这般客气,只点头致意。
这边,楚阳忍不住传音道:“大哥,齐师妹有点呆啊,这么弱,以后你要办点什么事,她都帮不上忙,比南初姐可差太多了。”
苏牧嘴角一扯,翻了个白眼过去。
少顷,齐溪云端着一张小圆桌出来,放到二人面前,然后从储物袋里往桌上摆灵果、糕点、瓜子等各种吃食,跟着又拿了茶壶去厨房,重新泡了一壶新茶,替二人续上。
“楚师兄喝茶,留下吃晚饭,很快就好。”
笑着招呼一句,齐云溪便自顾退走,进去厨房又探出脑袋来问:“楚师兄有忌口吗?”
楚阳手上捏着一粒瓜子,看着对方这一连串动作,闻言愣愣回道:“哦,没有!”
待厨房传出响动,他眨眨眼传音道:“大哥,嫂子如此温柔贤惠,可比南初姐好太多了!”
苏牧哑然失笑道:“嗑你的瓜子!”
一炷多香后。
三人聚到客厅,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清蒸墨斑鱼、小炒牛肉、葱爆金尾虾、花生米、凉拌黄瓜、蒜蓉排骨、清炒莲藕、松鸡菌菇汤,七菜一汤,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香味从桌面一直飘到院里。
楚阳站在桌前逐一看去,眼露亮光赞道:“齐师妹好手艺,光看着都要流口水了!”
齐云溪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楚师兄谬赞,希望能合楚师兄口味,楚师兄快请坐,千万不要客气!”
她倒好三杯灵酒,盛了一碗汤挨着苏牧坐下,准备喂食。
苏牧颔首示意道:“我自己来吧。”
齐云溪犹豫了下,轻轻放下汤和勺,起身挪动苏牧身下的椅子靠近些餐桌,方便他自己动手,可谓无微不至。
楚阳看在眼里,笑了笑捉起筷子夹了片牛肉来吃,刚嚼两口,不禁目光一闪,吞咽后伸手去夹莲藕。
因为不知道楚阳和苏牧之间的真实关系,而楚阳又是内门筑基期弟子,齐云溪内心有些忐忑,看着对方的动作,等到所有菜都尝了一遍,才小声问:“楚师兄,味道还行吗?”
楚阳连连点头,笑道:“好吃!比食堂饭菜好吃太多,比起坊市酒楼也不遑多让,齐师妹开个饭馆,生意肯定红火!”
齐云溪暗自松了口气,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楚师兄说笑了。”
苏牧却捕捉到了楚阳方才那一瞬间的细微表情变化,瞥了眼桌上的牛肉,直接问:“老三,青牦牛肉味道不对?”
齐云溪心中顿时一紧,又暗自狐疑‘老三’的称呼。
楚阳与苏牧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齐云溪,没再传音,端起酒杯朝齐云溪敬道:“多谢嫂夫人盛情款待,备了一桌子菜肴,食材用的都是灵物,费心了。”
齐云溪怔了怔,连忙起身端起杯子回敬:“楚师兄喜欢就好。”
苏牧则心中了然,对方诧异的是所用食材,开玩笑道:“也就是你这个筑基大修士,才这般隆重招待!”
灵物食材和凡俗食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味道不同,价格更是天差地别。
比如牛肉,普通牛肉,一块灵石能买一大群牛回来,而作为妖兽的最常见青牦牛肉,一块灵石也只能买到两三斤。
又如宗门食堂,免费的,灵米是最低等的灵米,三菜一汤只有其中一菜一汤是灵物材料烹饪而成,汤还是那种大锅骨头汤,不知熬了多少遍的清汤寡水,味道淡出个鸟来。
灵物食物对修士修行有帮助,得修士自己加餐犒赏自己,辅助修行的同时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而眼前这一桌子菜,少说也得十几块灵石进去,其中墨斑鱼属二阶灵种,根据个头大小得五至十块灵石。
此刻。
楚阳敬完齐云溪一杯,又自己抓起酒壶起身替三人满上,敬道:“不日小弟外出任务,无法参加婚典,提前恭喜大哥、大嫂喜结良缘,祝二位恩爱同舟,携手共进,早生贵子!”
苏牧面有感慨,笑着起杯,一饮而尽。
齐云溪睫毛连连颤动,脑子里无数疑惑,跟着喝下杯中酒道:“谢谢楚师兄。”
苏牧简单解释道:“楚阳是自己人,与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路走来的生死兄弟。”
楚阳跟着笑道:“嫂夫人以后唤我名字即可,或者随大哥叫老三。”
嫂夫人……齐云溪心中默念这个称呼,眼神明亮,嘴角翘起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一顿晚餐其乐融融。
苏牧有伤在身不太方便,齐云溪也吃得很矜持,大部分时间都顾着给未婚夫夹菜。
楚阳一个人大快朵颐,将所有菜清扫而空,包括一大盆灵米饭。
关系迅速增进,齐云溪的心情跟着好转,白日里沈南初带给她的阴霾扫去大半。
因为要为外出任务做准备,饭后喝茶闲聊了一会,楚阳便告辞离去。
夜里亥时。
齐溪云给苏牧换药,俏脸红红,动作已然娴熟很多。
苏牧却察觉出了明显的异常。
第一次和曹凌薇一起治伤时,她全程紧张,手忙脚乱,眼里只有心疼,无暇其他。
从第二次换药开始,独自面对自己这个心上人的红果果肌肤时,未经人事的她羞涩无比,但却有眼神交流,时不时关心问一句‘疼吗’之类的。
而这一次,她只顾着低头专心工作,不经意间对上目光,立马躲闪避开。
再想到下午回来时她闷闷不乐,给自己的笑脸都是挤出来的。
苏牧突然开口问:“有心事?白天谁找你,回去这么长时间?”
齐云溪正想着画册的事呢,问言‘哦’了一声,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去,滚着喉咙道:“是药园那边找来,说我工作不细致,有些幼苗没跟上生长进度。”
苏牧看着她睫毛下微微闪动的眸光,没有戳破,只说了句:“有事别藏在心里。”
“嗯。”齐云溪轻轻点头,生怕被追问露了馅,连忙转移话题道:“师兄,你和楚师…楚阳是结拜兄弟吗?他是老三,那排第二的是谁?”
苏牧笑了笑,盯着头顶天花板,目露追忆道:“小时候的事了,几个半大的纨绔子弟凑在一起插香结拜。”
“一共五个,我年龄最长,老二病秧子,结拜第二年便病故了,楚阳小我一岁,排第三,老四灵根资质好,被正阳仙门测出灵根直接带走了。”
“最小的是我表妹,呵呵,也跟着凑热闹,可惜没有灵根,如今早已嫁作人妇,儿女成群了……”
齐云溪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从祖爷爷那听说苏牧是孤儿出身,无亲无故,可这番话听来,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其中包含许多信息。
首先,能称得上纨绔子弟的,家境定然不错。
其次,排行第四的被正阳仙门测出灵根带走,说明祖籍在正阳仙门的势力范围,而且是繁华的大城镇,而不是穷乡僻壤。
然后,有个表妹,子女成群,多半还有其他亲人在世。
念头一闪而过,齐云溪内心顿生欢喜,愿意将真实身世透露,是信任认可自己的开始。
她眨了眨眼,选了个折中的问题,试着道:“我记得楚阳是真灵根呀,正阳仙门也收的吧?”
苏牧微微颔首,望向窗外的夜色,轻叹一声道:“当年那一批检测,有六千多个适龄孩童,有灵根的倒是不少,但满足正阳仙门收徒要求的只有不到二十人,老三和老四都在其列,老三是为了陪着我,才一起来青云宗的,这些年若无他照顾……”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齐云溪道:“我怕是坚持不到现在。”
说着,他忽然伸出满是结痂的手,轻轻握住了齐云溪的白嫩小手。
齐云溪还在捏着换药的纱布,被这突然一握,整个人都微微僵了一下。
苏牧看着她的眼睛,笑道:“看什么时候找个机会,一起外出任务,我带你回老家看看。”
齐云溪低头瞧了瞧握在一起的手,美眸中泛起异彩,用力点头对视道:“好!”
若是沈南初见到这一幕,铁定要气得跳脚,自信满满的感情离间,居然被苏牧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化解。
多半还要破口大骂两句:“奸夫淫夫!狗男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