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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半间药铺

  “水龙帮的规矩。”

  那为首的汉子,叼着草,斜着眼,把这话又重复了一遍。

  罗十三的脸,当场就沉了。他养伤的这些日子,脾气没养好,腾地一下就要往前蹿,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

  江砚拦住了他。

  他往前半步,把罗十三挡在身后,脸上堆着笑,那副怯生生、好说话的样子,又挂了出来。

  “几位爷,”他拱手,“小本生意,刚开张,还没摸着门道。这‘规矩’……是个什么章程?”

  那汉子见他识相,下巴扬得更高了:“每月,二两银子,‘平安钱’。逢年过节,另算。交了,水龙帮罩着你,没人敢来你这破铺子闹事。不交……”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朝铺子里那些刚摆上的药柜、药罐,扫了一眼。

  意思,不言而喻。

  —

  二两银子。

  江砚医馆开张一个月,刨去药本、房钱,攒下的,统共还不到一两。

  二两“平安钱”,是要他的命。

  罗十三在身后,气得直哆嗦。他江湖上滚了二十几年,最恨的就是这种吃拿卡要的地痞——他自己落魄时抢人盘缠,那叫“借”,是龙游浅水;这帮蛀虫盘剥良善,那叫“蛀”,是欺软怕硬。

  江砚却不动声色。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硬碰,是下下策。当初在云中城硬顶卫家,险些把命搭进去,这教训他记着呢。人生地不熟,底细不明,一上来就跟地头蛇结死仇,是取死之道。

  可全交,也不行。交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往后这铺子,就成了水龙帮的钱袋子,再没个宁日。

  得拖。

  “几位爷,”江砚陪着笑,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塞了过去,“您看,小铺子实在没开张几天,这二两,一时半会儿,真凑不齐。这点散碎,先给几位爷买碗酒喝。容小的几日,把铺子盘活了,定不少了帮里的规矩。”

  那汉子掂了掂那几十个铜板,嫌少,可到底是块肉。他斜了江砚一眼,把铜板揣进怀里。

  “算你识相。”他一甩手,“三日!三日后我来收!凑不齐二两——”

  他没再说下去,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

  “你怂什么!”罗十三气得直跺脚,“给他们钱?!那帮蛀虫!”

  “不给,今天这铺子就得砸。”江砚收起笑,神色淡淡,“你伤还没好利索,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一帮子。”

  “可三日后呢?二两银子,你上哪儿凑?”

  江砚没答。

  他望着街上那汉子远去的背影,眼底那点怯懦,一丝丝褪了下去,沉淀出一种罗十三没见过的、冷静的东西。

  “凑钱是小事。”他低声道,“摸清这水龙帮的底,才是大事。”

  “他们靠什么把持这镇子,帮里几号人,跟镇上谁有勾连,跟官面什么关系……这些不弄明白,就算我有钱给他,也只是个待宰的肥羊。”

  罗十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结义兄弟,那张年轻的脸底下,藏着的心思,深得很。

  —

  凑钱的法子,没等江砚去想,自己就找上了门。

  第二日午后,医馆冲进来一个人。

  是镇西头开豆腐坊的王二,背上背着他七岁的小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就给江砚跪下了。

  “江先生!救命!求您救救我家娃!”

  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人事不省,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喘不上气,嘴唇都紫了。

  江砚一把搭上孩子的脉,心里咯噔一下。

  是急惊风,又夹着喉间痈毒,堵了气道。这病凶险,来得又急,寻常的法子,缓不济急。

  “快!得用‘金锁匙’!”江砚翻找着药柜,脸色变了。

  “金锁匙”是一味极难寻的药引,专开喉间闭塞、解痈毒。可这味药,产自南疆,清水镇这种小地方,根本没有。镇上另一家大药铺“仁和堂”,或许有,可那是水龙帮的产业,这节骨眼上,去求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孩子也等不及。

  王二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的脸,一点一点,紫下去。

  —

  江砚的手,按住了药箱。

  他看了一眼门外——罗十三正守在门口,背对着里头,警惕地望着街上,没注意这边。又看了一眼哭瘫在地、只顾着孩子、根本无暇他顾的王二。

  他心里飞快地权衡。

  造物,要呕血,要折气血,要留墨痕。

  可那孩子的命,等不了。

  “金锁匙”,他懂——秦伯的手札残页里,记着此药的形、色、性,他这一路南下,也曾在一个游方郎中那里,亲眼见过、亲手摸过。这味药的“理”,他通透。

  江砚不再犹豫。

  他背过身,挡住所有人的视线,摸出秃笔,蘸开掌心墨痕,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凝神、定气,一笔一画地,描下了那味药的形貌。

  横平,竖直,心要静。

  像替那孩子,也像替自己。

  “成。”

  纸上墨迹一烫,烧出极淡的焦痕。江砚摊开手——掌心,凭空多出几枚干枯的、黄褐色的药根,正是“金锁匙”。

  他喉头一甜,一口腥气涌上来,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这味药,他懂得透,造得稳,代价不算重,只是气血亏了些,头有点晕。

  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把那几枚“金锁匙”,混进药碾子里,又添了几味寻常的辛凉开窍药,一并碾碎、化水。

  “我这箱底,有一点祖传的‘金锁匙’,”他面不改色地对王二道,“本是压箱底救命的,今日就用在你家娃身上。”

  —

  药汤灌下去。

  一炷香后,那孩子喉间的呼噜声,渐渐平了。又过了半个时辰,紫青的小脸,慢慢透出血色,烧也退了大半,人,悠悠转醒。

  “爹……”

  王二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嚎啕大哭,对着江砚,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江先生!您是我家娃的再生父母!这恩……这恩,我王家几辈子都还不清!”

  江砚扶起他,只觉得头晕得厉害,面上却仍是淡淡的:“举手之劳。孩子救回来就好。”

  诊金,他依旧没多收,只收了寻常的药钱。

  王二千恩万谢地走了。

  可这事,在清水镇这巴掌大的地方,长了翅膀。

  不出三天,“砚生医馆的江先生,有压箱底的神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王二家的独苗”——这话,传遍了全镇。

  江砚的医馆,门槛差点被踏破。

  罗十三乐得合不拢嘴,数着多出来的诊金药钱:“嘿!这下,水龙帮那二两银子,有着落了!”

  江砚却没那么轻松。

  他坐在铺子后头,揉着发胀的额角,看着掌心那一丝怎么都洗不净的、淡淡的墨痕,眉头,微微蹙着。

  他救了那孩子,他不后悔。

  可他清楚——

  就在他描出那味“金锁匙”的同时,这清水镇的上空,又悄无声息地,漾开了一圈,他甩不掉的“墨痕”。

  藏锋,藏锋。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能用手的,用手;能用药的,用药;能用脑子的,用脑子。这支笔,非到救命的关头,绝不能动。

  因为他动一次,那道墨痕就往天地间漾一圈。秦伯说过,这味儿,有人闻得见。

  千里之外,云中城那个叫卫琰的人,鼻子,比谁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