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日子,像寒江城的流水一样平缓地淌过,但赵孟林的日子却一刻也不曾停歇。
每天卯时前起床,天还没亮,他就已经站在王铣的院子里了。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从寒江上吹来,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院墙角的木人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层细细的霜。远处隐约传来城堡塔楼上换岗哨兵的脚步声,沉闷而有节奏,和这座石头巨兽一起慢慢醒来。
“跑。”王铣每次只说一个字,从不多话。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
赵孟林脱下外衫,叠好放在石凳上,沿着院子跑步。院子一圈大约两百步,墙角堆着几个旧石锁,兵器架上的刀枪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一圈、两圈、三圈……起初是三十圈,后来加到四十圈。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跑到最后,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白色的雾气从口鼻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但腿不再像最初那样发软了——每一步踩下去,脚掌抓地的时候能感觉到青石板的微微凉意,膝盖也不像头一个月那样嘎吱作响。
“快了。”王铣看了一眼他跑完后的状态,难得给了一句评价。赵孟林知道,老头说“快了”的意思,是还差一点,但已经不远了。
跑完步扎马步。从半个时辰加到了大半个时辰,腿不抖了,腰背挺得像一根标枪。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单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但他纹丝不动。王铣有时候会突然从背后推他一把,手掌按在他肩膀上猛地发力,看他的下盘稳不稳。第一次推的时候,赵孟林差点趴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半个月后再推,他只是晃了晃,脚跟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马步过关了。”王铣面无表情地说,收回手,背在身后,“下周开始,加负重。背上绑沙袋,先绑十斤。”
赵孟林点了点头,没有抱怨。他知道,加负重意味着训练进入了新阶段——从徒手到负重,从基础到进阶。马步不是终点,是起点。
举石锁也从二十斤换到了四十斤。那石锁是青石凿的,表面粗糙,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左右手各一百次,前五十次还算轻松,举到七十次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颤,肱二头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做完之后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连拳头都攥不紧。但他咬着牙坚持,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每次都在心里数着数。王铣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不说,只做给空气看。
体能的变化是实打实的。赵孟林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粗了一圈——校服的袖子以前是松的,现在紧绷绷地箍在胳膊上。腰腹的肌肉线条越来越明显,洗澡的时候低头能看到腹部隐隐的轮廓。骑马时夹马肚子的力气也更足了,双腿一夹,炭头就知道该走了,不用再踢马刺。炭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跑起来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更轻快,偶尔还会打一个响鼻,像是在说“你变沉了”。
每天早上练完,他回房洗漱。冷水浇在脸上,激得毛孔收缩,残余的困意一扫而空。换校服,系腰带,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比几个月前精神了许多,肩膀宽了,脖子粗了,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吃早饭的时候,厨房每天都会多给他加两个鸡蛋,一盘白切肉,一碗浓汤。赵孟林风卷残云地吃完,然后骑马去学校。赵平和赵安一前一后护送,晨曦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田埂上,像一个正在拔节的庄稼。
学校的生活在继续,日子平淡却真实。
经史课他依旧听得半懂不懂,但至少能跟上节奏了。周先生讲课喜欢引经据典,一句圣祖语录能展开半个时辰。以前赵孟林听得昏昏欲睡,现在好歹知道先生在讲哪段历史、引用的是谁的注疏。偶尔提问,他也能答上一二,虽然常常把人物和事件搞混——把景帝的事安到文帝头上、把圣祖的某次征讨记错了年份——但周先生只是看他一眼,不罚他重背。“失忆嘛。”赵孟林在心里说,这个借口好使,而且越用越顺。
算学课是他的主场。孙先生如今已经习惯了他的“另类解法”——上次那道等比数列题,赵孟林在石板上用了一种课本上没有的简便算法,孙先生看了半晌,让他上讲台给大家演示。赵孟林站上去,用石笔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底下有人听懂了,有人一脸茫然。刘群安在下面小声说“他又开挂了”。孙先生点了点头,说“方法不错,但不是课本上的,考试的时候还是用标准解法稳妥些”。赵孟林点头称是,心想考试的时候用哪种解法都行,反正答案一样。他尽量控制节奏,不让自己显得太突出,但成绩摆在那里——每次小测都是满分或接近满分——想藏也藏不住。
律法课他花了最多的功夫。陈先生讲得细,但条文繁复,光是户律就有上百条,死记硬背不是他的强项。他摸索出了一套归纳法,把同类的律条归类整理——田产纠纷归一类,婚姻继承归一类,商贸契约归一类——画成表格,每条下面用自己的话写出要点和适用条件。厚厚一本笔记,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变得工整,表格越画越密。刘群安见了觉得好用,也跟着学。有一次陈先生巡视课堂,走到赵孟林桌前,拿起他的笔记翻了几页,什么也没说,放下走了。但从那以后,陈先生提问他的次数多了,问题也深了。
骑射基础课,他刻意收敛。郑教官的要求不高,只要不掉队就行。赵孟林骑着学校配的那匹灰白老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间,慢步的时候规规矩矩,小跑的时候也不抢先。偶尔跟刘群安聊两句,问他家里粮行的生意怎么样、今天的食堂有没有红烧肉。郑教官的目光偶尔扫过来,赵孟林就做出认真的样子——虽然那种认真是装出来的,真正的水平他不敢展示。疾驰中连射三箭,箭箭上靶——这个本事,学校里的学生没几个能做到。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中等偏上的普通学生。
刘群安这个人,起初赵孟林只觉得他话多,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日子久了才发现,这人不光话多,心眼也不坏。那种不坏,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骨子里的——就像他每次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不是装的,是真的开心。
有一次午休,赵孟林在走廊上看书,靠在栏杆上,把书搁在膝盖上。刘群安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脚步声咚咚咚的,老远就喊“子正子正”。他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上还带着体温。
“什么?”
“桂花糕。我娘做的,你尝尝。今天早上刚蒸的,还软着。”刘群安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赵孟林打开,糕点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几朵干桂花,闻起来甜丝丝的,带着米香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暖意。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确实好吃——不是那种精致的甜,是家常的味道。
“你娘手艺不错。”
“那当然。”刘群安得意地笑,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我娘做糕点,在整条街上都有名。以前过年的时候邻居都来订,我爹说以后不开粮行改开糕点铺算了。”
赵孟林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前世过年时外婆做的糖年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还有一次,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但细密绵长,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走廊的屋檐上挂了水帘,地上的青石板被淋得油亮。赵孟林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谁知道下午就变了脸。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正准备冒雨冲出去,反正校门口赵平肯定带了伞。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群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淡墨的兰花。他跑得急,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淋湿了。“走走走,我送你到校门口。这雨看着不大,淋一路也挺冷的。”
“你自己呢?”
“我没事,等会儿跑回来就行。我家近,淋不了一会儿。”刘群安把伞举高,罩住赵孟林,自己却歪着身子露在外面。
两人并肩走过操场,雨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赵孟林注意到刘群安的肩膀越来越湿,不动声色地把伞往那边推了推。刘群安感觉到了,又把伞推回来。“你别推,我皮糙肉厚,不怕淋。”
到了校门口,赵平果然撑着一把大黑伞等在那里,看到他们过来,连忙迎上前,把伞罩住赵孟林。
“谢了。”赵孟林转过身,看着刘群安。
“客气啥。”刘群安摆摆手,转身跑回了教学楼。他跑得很快,后背被雨淋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校服变成了黑色,贴在背上。赵孟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想:这个人值得交。不是因为他送了伞,而是因为他送伞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
从那以后,赵孟林对刘群安的态度变了。以前是同桌、是同学,客客气气但保持着距离。现在多了点什么——是一种不必说破的默契。课间的时候刘群安凑过来聊天,赵孟林不再只是“嗯”“啊”地应付,而是真的跟他聊。聊功课,聊食堂的菜,聊哪个先生今天心情不好。有一回刘群安问赵孟林为什么每天都起那么早,赵孟林说练功,刘群安瞪大眼睛说“你暑假摔一跤把脑子摔开窍了,现在又把身体摔成铁人了?”
赵孟林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一天算学课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刘群安把凳子往赵孟林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他:“子正,你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吗?”
赵孟林摇头。他只知道刘群安家在寒江城,具体做什么的,没问过。
“我家是武烈侯刘家的旁支。”刘群安说,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就是平常聊天的语气,“论辈分,你母亲是我远房姑姑。咱俩算起来,还是表亲呢——开学那天我就想跟你说的,结果你说你失忆了,我想想就算了。反正你也不记得。”
赵孟林愣了一下。难怪刘群安跟他这么熟——从开学第一天就直呼其名,毫不生分。原来是沾亲带故的。武烈侯刘家,这个名字他在家族世系课上听表姐提过,是帝国六十一家世袭家族之一。刘群安家是旁支,没有爵位可承,但血脉还在。
“我父亲在寒江城做点小生意,粮行布庄什么的。”刘群安说这话时,没有自卑,也没有炫耀,语气平平常常,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比不得你们赵家——赵家是开国功勋,世袭公爵,飞骑军的旗帜。我家就是个开铺子的。但也算殷实,吃穿不愁。”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赵孟林问。
刘群安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想了想,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骑马,灰白色的老马慢悠悠地走着,马背上的人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以前觉得,毕业了帮我爹看铺子就行了。可是我爹不让——他说看铺子没出息,让我考学。考什么学,以后做什么,他也没说清楚,我自己更没想明白。”
他转回头,看着赵孟林,眼神里有一丝迷茫,也有一丝期待。“子正,你想好了吗?”
“从军。”赵孟林没有犹豫,“考上都骑兵学院,然后进飞骑军。”
刘群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嗯”了一声。那一声“嗯”里,有佩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羡慕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你呢?”赵孟林又问了一次,“你自己想做什么?不是帮你爹看铺子那种。”
刘群安摇了摇头,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在手指间转了几圈。“真没想好。不过你放心,我肯定能找到点事做的。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卖粮食吧。”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焦虑,只是坦然地承认自己还在找。
赵孟林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从那以后,赵孟林开始有意无意地帮刘群安补课。算学上他教他简便算法——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一步一步拆给他看,告诉他为什么要这样算。律法上教他归纳记忆,把那些杂乱的条文编成口诀,“田产契税户律第三章,婚姻继承户律第四章”,朗朗上口,好记。经史上……经史他也帮不上太多,只能把自己记得住的几篇重点指给他——“圣祖训诫篇三,文帝治河策,景帝征西域诏”,这几篇考试必考,你背熟就行。
刘群安脑子其实不笨,只是以前没有找对方法。以前他背书是死背,背完了第二天就忘。律法条文在他看来就是一堆字,没有逻辑,没有结构。赵孟林帮他把结构理出来——为什么这条在第三章,为什么那条在第四章,每一条背后的逻辑是什么。刘群安听懂了结构,再背条文就轻松多了。
在赵孟林的指点下,他的成绩渐渐有了起色。第一次小测,他从及格线跳到了乙等;第二次小测,算学居然考了个甲等。发榜那天,刘群安挤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回头冲赵孟林咧嘴笑,那张圆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子正,你真是我的贵人!”刘群安激动得差点在教室里跳起来,被周先生瞪了一眼才压下声音,但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一样,坐都坐不住。
“你自己学的,跟我没关系。”赵孟林说,但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不不不,是你教我的方法好。以前我看课本像看天书,现在至少知道哪章哪节在说什么了。这能跟你没关系?”刘群安认真地摇头,“我得跟我爹说,让他好好谢谢你。”
赵孟林笑了笑,没当回事。他帮刘群安,不是为了让人谢他。只是因为刘群安值得帮——那个在雨天把伞偏过来、自己淋湿半边肩膀的人,值得帮。
刘群安的成绩连续几次都稳在乙等以上,算学更是稳定在甲等下到甲等中之间。他父亲刘德茂在粮行的账房里看着儿子带回来的成绩单,果然坐不住了。
一天午休,刘群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藏了什么大秘密。“子正,我爹想见见你。”
“见我?为什么?”
“他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想当面谢谢你。”刘群安挠挠头,后脑勺上翘着一撮睡乱了的头发,“我爹这个人,最重礼数。他觉得你帮我提高了成绩,这是人情,得还。我说你不在乎这个,他说在不在乎是你的事,还不还是他的事。”
赵孟林想了想。刘群安是他在这所学校里最亲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见见他的家人也没什么不好。况且,他对刘德茂也有一丝好奇——一个从武烈侯旁支跌落到开粮行的商人,是怎么教育出刘群安这样心性纯良的孩子的?
“行。什么时候?”
“这周末,如果你有空的话。我父亲在城里的粮行,中午可以一起吃顿饭。我让厨房做红烧肉——你上次说食堂的红烧肉不够甜,我爹做的比他甜。”刘群安眉飞色舞。
赵孟林想了想,周末上午跟王铣练武,下午倒是空闲。他点了点头:“我跟家里说一声,周末下午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刘群安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我跟父亲说。他可高兴了,前天听我说你愿意来,专门让人把院子里的石桌擦了三遍。”
晚上回到城堡,吃过晚饭,赵孟林照例去王铣的院子。
今夜没有月亮,天色黑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只有院子里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两只纸灯笼挂在廊檐下,在风中微微摇晃。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地上的光斑也跟着跳来跳去,像一群无声的影子在跳舞。
王铣今天没有让他练手戟,也没有让他打铁桩。老头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背对着灯笼,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之前教你的擒拿,是制服敌人用的。控制住就行,不一定要伤人。”王铣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像两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今天教你的,是杀招。战场上,你面对的不是比武的对手,是要你命的敌人。你不伤他,他就杀你。所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木刀,刀刃钝圆,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先教你一个最简单的——捅肋。”
王铣走到木人桩前,左手按住桩顶,五指张开稳稳扣住,右手握刀,猛地向木人桩的侧面捅去。动作极快,快到赵孟林只看到一道灰色的残影。木刀戳在桩身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不是那种清脆的撞击声,而是沉闷的、钝器打实了的声音。
“肋下三寸,脾脏的位置。捅进去,搅一下,对方立刻失去战斗力。不管他多壮,都撑不过三个呼吸。”王铣收回木刀,面无表情地说,“你试试。”
赵孟林接过木刀,手心微潮。他学着王铣刚才的样子,左手按住木人桩顶端,右手握刀,向侧面捅去。第一下角度不对,刀尖斜斜滑开了,在桩身上划出一道浅痕。第二下力道不足,只戳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用力。不是用手腕,是用腰。”王铣走到他身后,用手拍了拍他的腰侧,手掌宽厚有力,“腿蹬地,腰转动,力从脚底传到手。跟你打拳的时候一样——拳不是用手打,是用身体打。刀也一样。”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沉下腰,脚掌抓地,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紧,然后猛地发力。这一次,木刀稳稳地戳进了木人桩的侧面,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深度比前两次加起来还深。他能感觉到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到刀尖的完整路径——脚蹬地、腿发力、腰转动、肩送出、手腕锁紧——五个环节,一气呵成。
“再来。五十次。”
赵孟林没有抱怨,一下一下地捅。每次都在心里默念:腿蹬地,腰转动,力传到手。二十次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酸,三十次的时候木刀戳在桩上的声音变得有些拖沓,四十次的时候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模糊了视线,他甩了甩头继续。五十次做完,手臂酸得发抖,但木人桩的侧面留下了一排整齐的凹痕,大小深浅几乎一致。
王铣点了点头,走到兵器架前,依次指了指自己的身体。他又教了他几个动作——踢膝、戳喉、击太阳。每一个都是狠招,招招奔着要害去,没有半点花哨。踢膝是照着膝盖侧面踢,踹中了关节就会反向弯折;戳喉是用刀尖直刺咽喉,角度刁钻,极难格挡;击太阳是用拳或刀柄击打太阳穴,打中了立刻晕厥。王铣每教一个动作,都先在木人桩上示范一遍,然后让赵孟林照着做。错了就指出来——“手偏了”“腿抬得太高”“出击的时候肩膀不要耸”——然后让他重来。
“战场上,甲厚的地方打不动。所以要打甲薄的地方,或者没有甲的地方。”王铣指着自己的身体,手指点过一个又一个位置,“腋下、喉咙、后脑、膝盖侧面、手腕。这些地方,一刀就够了。不是让你杀人,是让你在最危险的时候能活下来。”
赵孟林听得后背发凉,但又涌上一股沉甸甸的清醒。这些招数虽然狠辣,但简单直接,没有半点花哨。它们不是用来比武的,是用来保命的。他想起前世拳击教练偶尔教过的那些“脏招”——夹颈、头撞、踩脚——不被规则允许,但在街头打架的时候没人跟你讲规则。战场和街头,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再来五十次。”王铣把木刀递给他。
这一次,赵孟林练得格外认真。每捅一下,他就在心里默念:这里是脾脏,这里是喉咙,这里是膝盖。不是出于兴奋,而是出于一种更沉稳的东西——这些东西他将来可能会用到,他想把它们练好。五十次做完,木人桩上的凹痕又密了一层。
“行了。”王铣接过木刀,放回架子上,“明天继续。今天学的这几招,睡前在脑子里过一遍。”
赵孟林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子正。”王铣忽然叫住他。
赵孟林回头。
“你今天学得很快。”老头说,语气依旧平淡,但赵孟林听出了那背后的认可。王铣说“很快”,意思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但这个事实本身,就是最高的夸奖。
“先生教得好。”赵孟林说。
王铣没再说话,挥了挥手。
赵孟林走出院子,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将谢未谢的清爽气息。远处寒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是劲儿,胳膊虽然酸得发抖,但心里很踏实。
回到房间,洗漱完毕,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想今晚学的那些招数。捅肋、踢膝、戳喉、击太阳——四个杀招,四个要害。他把每个动作都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从起手到发力到收刀,像在脑子里放了一段慢动作。
“这些东西,前世可没人教。”他自言自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茧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层层叠叠,硬得像一层壳。这只手,和前世的自己判若两人。他攥了攥拳头,觉得掌心里握着的东西,比以前沉了。
窗外,寒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夜风轻轻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