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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4章 你不要命,我等还想活

  第七日傍晚,许晚辞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气息也平稳了些。

  许晚辞睁开眼时,入目不是熟悉的房间,而是几根粗陋的房梁。

  她怔忡了许久,才渐渐想起自己已被冯氏送进了道观里。

  连着晕迷了几日,嗓子干得似要裂开。

  她正想唤人,喉间一痒猛地咳了一声,震得胸口闷疼。

  芸儿本就歇在榻边,闻声立刻惊醒。

  许晚辞半睁着眼眸,干裂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芸儿忙俯身将耳朵贴到她唇边。

  只听她哑着嗓子,低低说了声:“水。”

  芸儿连忙应声,起身去倒水。

  恰在这时,门被推开,府医端着药进来。

  芸儿欣喜道:“我家小姐醒了,您快瞧瞧,我家小姐真的醒了。”

  府医拿着药箱走到许晚辞的榻边:“二少夫人,你且忍忍。”

  他取了银针,轻轻刺入。

  比起那夜的杖刑,这几根针扎进来,不过如蚊虫叮咬一般。

  府医见她默然不动,低声劝慰道:“二少夫人莫要太过伤心。老夫人不过一时生气,待气消了,自会接您回去的。再说,您还有二少爷……”

  话未说完,许晚辞身子骤然一颤。

  府医一怔,看了眼银针,并无差池。

  又去看许晚辞脸色,见她脸色不好,急忙收了声。

  施完针后,府医又留了一日,确认她暂无大碍,留下足量的药材,嘱咐芸儿好生照料许晚辞,才收拾行装回了沈府复命。

  其实初来那日府医便发现,许晚辞只是看似受了很重的伤,待到道观再探她脉搏时,他才发觉她伤的多半是皮肉。

  想来应是府上的小厮不忍心,行刑时留了力道,这才保下了她大半条性命。

  如若不然,别说仅仅几日,便是修养几月,也未必会痊愈。

  ——

  沈行舟自那日离府,便一直在宫中当值。

  这一忙,便是几日有余。

  说来也怪,这几日公务繁忙,昼夜不分,他反倒觉得神清气爽。

  夜里歇在值房,倒头便睡,再无前些时日的躁动不安。

  白日里同僚闲谈,说起哪处花楼的姑娘娇俏,他听了也只一笑,心中并无波澜。

  便愈发觉得前些日子自己不对劲。

  像发了情的野兽一般,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

  伤了辞儿不说,还和江清河行下那等逾矩之事。

  如今想来,只剩悔意。

  若是再见江清河,定要与她说清楚。

  她终究是他的嫂嫂,平日里相处得那般亲近,已是不合礼法,万万不可再行苟且之事。

  沈行舟想了想,大哥离开六年多了。

  江清河守寡至今,虽有他照拂,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或许,是时候该让她离开沈府了。

  这般念头一出,他又觉不妥,江清河如今已是他的人,若将她拱手让人,或是任她孤身离去,他终究做不到那般洒脱。

  “沈大人,沈大人。”

  同僚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沈行舟回过神,看向说话之人。

  “大人,这里的事都妥了,余下便是将文书装订入册,大人可先回府歇息。”

  沈行舟颔首应道:“好,辛苦诸位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往宫门走去。

  行至宫门处,正遇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是征北的大军凯旋。

  为首那人身姿如松,骑在高头大马上,玄甲黑马,周身气势凌厉,隔着老远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大皇子,顾廷礼。

  传闻他在襁褓时,因宫变而流落民间,后因刺杀官员一事被捕入狱,临近砍头之时,被皇后身边的近臣认出,故而被皇后接回宫中。

  顾廷礼刚被认回之时,朝中多数大臣都不服于他,觉得他一个在民间长大的孩子,又做过杀手,担不起大皇子之位。

  皇后为替他收服人心,便将他派遣去边疆戎守,这一守,便是五年。

  如今边疆太平,百姓安乐,他才携大军回朝。

  饶是先前那些大臣再不愿服他,此刻也没了讨伐的理由。

  大皇子身侧跟着一人,沈行舟认得。

  徐敬之,许晚辞的表兄,与她自幼一同长大。

  沈行舟多年前曾匆匆见过一面。

  因时隔多年,当日相见又太过匆忙,他本以为徐敬之早已不认得自己。

  怎料,徐敬之刚一走近,便一眼认出了他。

  他翻身下马,大步一迈,走到沈行舟前面,抱拳淡笑道:“沈大人,别来无恙啊。”

  沈行舟见徐敬之一身风尘,脸上带着边疆的风霜之色,比从前更添了几分英气,神色平和道:“徐大人风采更盛呀。”

  徐敬之抬手,一掌搭在沈行舟肩头,“哪里哪里,不及沈大人分毫。”

  沈行舟早听闻出征将士力道大,未想到竟至如此,徐敬之这一掌拍下,看似随意,沈行舟却觉得肩膀几欲脱臼。

  他身形一冽,勉强笑道:“徐大人凯旋,此番定当加官进爵。”

  徐敬之倒是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摆了摆手:“加官进爵不过虚名,能护一方百姓平安,才是本分。”

  沈行舟自小在京城长大,从未上过战场,自是不懂徐敬之那份心境,但也是真心羡慕他能策马疆场,快意恩仇。

  二人寒暄间,大皇子已策马行至近前。

  沈行舟被那股肃杀之气压得心头一凛,当即跪地行礼:“恭迎殿下回朝。”

  身后众臣,也纷纷跪倒。

  顾廷礼端坐马上,目不斜视,径直从众人面前行过,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这些大臣们。

  待他走远,才有朝臣低声道:“听闻殿下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另一位朝臣接话:“出征打仗之人,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

  先前说话的朝臣连忙摇头:“非也非也,你有所不知。听说他没被认回之前,是做杀手的,还是最贵的那种。”

  此言一出,在场朝臣皆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低声制止:“噤声!休得胡言,你不要命,我等还想活!”

  沈行舟担心地看向徐敬之,见他面色如常,并无不悦,才稍稍放心些:“徐大人莫怪,他们胡言乱语。”

  徐敬之淡然一笑,坦然道:“沈大人不必多虑,他们所言本是事实。殿下从前何止是杀手,他手底下还有一个杀手组织,他便是头目。”

  “不然,又怎会因刺杀朝廷命官而入狱呢?”

  徐敬之看向众臣:“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看着那些吓得脸色发白的大臣,顿觉无趣,拱了拱手:“我还需随殿下入宫复命,先行一步。”

  “对了,代我向表妹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