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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大四喜

  到了院中,她压低声音问纪小柔。

  “还记得我喜欢留什么牌么?”

  纪小柔扶着她,答得一本正经。

  “幺九风箭。”

  “安阳还总说你心眼多。”老太君哼了一声,“心眼不多,怎么陪我赢银子?”

  纪小柔笑道:“祖母说得是。”

  “今日卢老婆子也来,她最爱扣牌。她若开口问纪家的事,你不必搭理——只管替我留心那几张风。我今日想做副大的。”

  纪小柔认真记下。

  “孙媳知道了。”

  两人低声商量着怎么赢牌,亲亲热热地一路往外走。

  老太君出门时,特意命人套了宁国公府最显眼的朱轮马车。

  车身上的家徽擦得锃亮,帘子也未放严。

  马车从宁府正门驶出,一路往德胜楼去。街边茶楼里有人瞧见纪小柔坐在老太君身侧,当日午后,消息便传遍了半座上京城。

  宁国公府不但没有把纪家女儿送回娘家,老太君还亲自带着孙媳妇赴牌局。

  先前那些“切割”的风声,顷刻便弱了大半。

  德胜楼是上京最热闹的去处。二层临窗的雅间里,几位老夫人早已坐齐,见老太君牵着纪小柔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到了她身上。

  荣安侯夫人先笑了:“今日可算把你这孙媳妇带来了。上回你在我府上掀了牌桌,转头便砸了紫霄楼,我那副牌到现在还缺一张三万。”

  “缺了便叫紫霄楼赔。”老太君毫不心虚。

  满桌都笑起来。

  卢老夫人却慢悠悠开了口,眼睛在纪小柔身上转了一圈:“老姐姐近来好兴致。我还当宁府这阵子正焦头烂额,没工夫出来走动呢。”

  老太君神色不动:“有什么焦头烂额的。不过是外头几张闲嘴,编排些没影的事。”

  “到底是通敌的大罪,”卢老夫人叹了口气,看向纪小柔,似笑非笑,“这孩子嫁进宁府,跟着担这些干系,也是命苦。”

  话音落下,雅间里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不约而同看向纪小柔。

  纪小柔却只垂着眼,神色温温柔柔,仿佛全然没听出那点机锋。

  “多谢卢夫人记挂。”她声音轻软,“家父的事自有大理寺明断,小柔信得过陛下的眼睛。倒是夫人这般替小柔担忧,若叫不知情的听了去,还当卢府已经替三司定了案呢。”

  卢老夫人脸上的笑滞了滞。

  替三司定案,可是僭越的大罪。她不过想看个热闹,哪里敢担这个。

  “我不过随口一说……”

  “卢夫人自然是随口。”纪小柔笑意更柔,“小柔也是随口接一句。夫人别往心里去。”

  满桌的老夫人都品出味来了,憋着笑的憋着笑,交换眼色的交换眼色。这位看着乖顺的纪家四小姐,舌头可比谁都软中带刚。

  老太君在一旁听得舒坦,慢条斯理地端起茶。

  “都坐了大半日,光说话作甚。”她把拐杖往周嬷嬷手里一交,稳稳坐上牌桌,“摸牌。今日我手气好,谁也别想从我这儿赢走银子。”

  牌局便开了。

  老太君打牌是出了名的精。走了不过两圈,她面前已经亮出东、南两副风刻。

  懂行的都瞧出来了——这是奔着大四喜去的。

  东、南、西、北四副风,缺一不可,是这一桌最大的和数,也最难凑齐。一桌人都暗暗留了心,谁也不肯轻易松手里的风牌。

  尤其卢老夫人。她手里正扣着一张西风,迟迟不肯打。方才才被纪小柔堵了一句,这会儿存了心要坏老太君的牌。

  纪小柔看在眼里,没有声张。

  她留意着卢老夫人理牌的动作,又扫了一眼桌面已经打出的牌,心里渐渐有了数。

  轮到她时,她从手中抽出一张二条,轻轻推到桌面上。

  卢老夫人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

  她手中已有两张二条,碰下这一张,牌面便能往前走一大步。可若要继续做牌,那张孤零零的西风便再无用处。

  卢老夫人看了看二条,又瞥了一眼老太君面前的两副风刻。

  她显然知道,这张西风一旦打出去,便是在替老太君送牌。

  可眼看自己的牌就要成了,她到底舍不得。

  “碰。”

  卢老夫人将二条收下,重新理了理手中的牌,犹豫片刻,还是把那张西风推了出去。

  “碰。”

  老太君不紧不慢地将西风收进面前。

  东、南、西,三副风刻整整齐齐地排开。

  满桌静了一瞬。

  卢老夫人这才抬眼看向纪小柔。

  纪小柔正低头整理手里的牌,神情安静,像方才那张二条当真只是随手打出。

  如今,只差北风。

  牌局又走了几圈,桌面上的牌越来越少。北风始终没有露面,几位夫人手里的牌也攥得更紧。

  轮到纪小柔摸牌。

  她从牌墙上取下一张,在指间轻轻一捻。

  正是北风。

  纪小柔神色不变,安安静静地等到自己出牌,将那张北风轻轻放到桌面中央。

  老太君抬手将牌扣住。

  “胡了。”

  她慢条斯理地把牌推开。

  东、南、西、北四副风刻赫然在列。

  老太君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大四喜。”

  满桌哗然。

  这是麻将里数一数二的大和,多少人打一辈子牌也未必能凑成一回。

  荣安侯夫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老姐姐,你们祖孙两个,这是商量好了来赢我们的银子吧?”

  “商量什么。”老太君理着筹码,得意得眉毛都飞了起来,“我们宁府的人,向着自家人,难道还向着外人不成?”

  这话听着是说牌。可落在满桌人耳里,却又分明不只是说牌。

  牌桌上静了极短的一瞬。谁都听明白了。

  随后众人又笑着催洗牌,再没人提半个字纪家的案子。

  这一局后,纪小柔便不再显山露水。她输赢都拿捏得极有分寸,既不抢老太君的风头,又不让旁人占去太多便宜,一桌牌打得宾主尽欢。

  打到傍晚散场,老太君赢了个盆满钵满,心情好得很。

  卢老夫人临走,倒忽然拉住了纪小柔的手,上下打量她一番,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这孩子,瞧着柔柔弱弱,牌倒打得稳。”

  “夫人谬赞。”纪小柔垂眸浅笑,“都是跟着祖母学的。”

  “那是。”老太君在旁听见,立刻接了过去,神气活现,“我宁家的孙媳妇,差得了?”

  下楼时,她连拐杖都拄得比平日有力。

  到了车上,老太君的得意才稍稍收了些。她靠着软枕,闭目养了会儿神,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今日委屈你了。”

  纪小柔一怔。

  “那些话,难听。”老太君没睁眼,“可你越是躲,她们越当真。今日我带你出来,把这桌牌赢得漂漂亮亮,往后再有人敢编排你,先得问问宁国公府答不答应。”

  纪小柔握着老太君的手,指尖微微一紧。

  她心里清楚,老太君护她,未必全是因为疼她。

  可话又说回来,当满京城都恨不得立刻撇清纪家时,这位老人愿意亲手牵着她,替她稳稳当当撑了一回腰。

  是傲气也好,是疼惜也罢。这份情,纪小柔记下了。

  “多谢祖母。”她低声道。

  “谢什么。”老太君哼了一声,重新阖上眼,嘴角却翘着,“记着下回还陪我赢牌便是。”

  东苑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蓬莱关严了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太君这拐杖,真是一年比一年快。”

  沈砚书仍站在原处。

  宁遇春看他一眼。

  “坐吧。”

  沈砚书这才重新坐下,将收进木匣的几页纸取出来。

  方才的热闹像一阵风,来得快,散得也快。

  桌上那三笔银子重新摆开后,屋里的气息又冷了下去。

  沈砚书道:“我方才只是按粮盐推人数。要确定养的是不是兵,还要查三样东西。”

  “哪三样?”

  “粮从哪里出,伤药送到哪里,还有这些人为何从未在城门留下出入记录。”

  宁遇春道:“若人根本没有出城呢?”

  沈砚书抬起眼。

  “能在上京城内藏下三百个壮年男子,又能按月供应粮盐,不是普通商号做得到的。”

  他手指点在永业行三个字上。

  “永业行只是在过手。”

  “真正出银子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在账上露过名字。”

  宁遇春沉默片刻,将那几页散账收入袖中。

  “先不要碰永业行。”

  蓬莱一愣。

  “不查了?”

  “继续查,但不能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查。”

  宁遇春看着桌上那笔银子的去向。

  白沙驿的伪证,至多是为了坐实一桩通敌案。

  可这一笔钱养着的,却是一群本不该出现在上京的人。

  若顺着永业行继续往上挖,牵出的东西,恐怕比纪长缨一案更深。

  他抬眼看向沈砚书。

  “我要知道这笔银子的源头。”

  沈砚书合上账册。

  “需要一些时日。”

  “慢慢查。”

  宁遇春道:“宁可慢,也不能惊动他们。”

  窗外隐约传来马车铃声。

  老太君正带着纪小柔,在满城人的眼皮底下招摇过市。

  明面上,宁府用一场牌局压住了切割纪家的风声。

  暗地里,那笔足以养兵的银子,才刚刚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