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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夜路

  那名“证人”三日后进了上京。

  消息从西市传出来,说是个姓顾的老商人,年轻时走过白沙驿,亲眼见过纪家的旧仓。如今人住在城南,病得快起不来,只想拿这段旧事换些养老银。

  人当然是纪慕白安排的。

  他找了一个真正跑过西路的老伙计,教他只说自己耳背、记性差,谁来问都先拖着。与此同时,素秋守在外围认人,纪家的人盯车,阿七从屋脊接应。

  纪小柔没有再瞒宁遇春。

  出发前,她把地点和时辰都告诉了他。

  宁遇春听完,先看了素秋一眼。

  “你让她去认人?”

  “她见过醉仙居后巷的婆子,也认得纪家几个旧商队的人。若来的是熟脸,她比旁人快。”

  “杏花巷窄,屋顶低,最适合埋弩手。”

  “都安排好了。”纪小柔道,“素秋只看一眼,不近身、不久留。万一有事,自有人接应。”

  宁遇春沉默片刻,没有强行拦下,只道:“天黑前撤。看见短弩,不许恋战。”

  素秋点头。

  临行前,她替纪小柔理了理斗篷的系带,又像往常那样低声叮嘱了一句什么。

  纪小柔本想说“我不去,你替我跑这一趟,路上当心”,话到嘴边,却只点了点头。她素来习惯把素秋遣出去办最要紧的事,从前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等她们走后,宁遇春才叫来阿青。

  “守在暗处。除非有人要命,不必露面。”

  当晚,杏花巷下起了细雨。

  素秋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衣,坐在茶棚角落。所谓顾老商人就在对面的旧宅里,咳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传出来。

  纪慕白的人散在巷口,有人扮成卖伞的,有人蹲在墙下补鞋。阿七伏在屋脊后,斗笠压得极低。

  酉时刚过,一辆庆丰车马行的青篷车停在巷外。

  下来的不是问话人,而是四个带刀的汉子。

  他们进巷后没有立刻去旧宅,其中一人先绕到后门,另一人抬头看了两次屋顶。素秋心里一沉。

  这不是来买证词的。

  来买证词的人会先敲门、会问价、会装出几分客气。这四人脚步又轻又齐,进巷便散开堵住两头,分明是练过的身手。她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目光却已经把巷子里每一处能退的缝都记了一遍。

  其中一人进茶棚买热水,袖口露出半截车行的收车单。纸背压着一块红印,只有“永业”两个字露在外面。

  素秋端起茶碗,从那人身边经过。两人肩膀擦过的一瞬,她指尖一带,将单据抽进袖中。

  对方走出两步,突然停下。

  他低头摸了摸袖口,神色一变,猛地回头。

  “东西呢?”

  茶棚外的雨声一下变得清楚。

  素秋掀翻长凳,转身便走。

  第一支弩箭钉进木柱,离她耳侧不到半寸,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旧宅里的人已经从后门撤出,纪慕白的人也同时冲进巷中。

  那四人却没去追所谓证人,刀口全冲着认出他们的人来。巷尾又翻进三人,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素秋抽出腰间短刀,挡开迎面一击。她身手利落,却要护住袖中的单据,始终不敢让人贴近右侧。一刀劈来,她侧身让过,反手在那人腕上划开一道,自己后背却结结实实撞上了墙。

  雨水顺着檐角往下灌,脚底的青石滑得站不稳。她心里清楚,这样耗下去,迟早要被人贴上。

  屋顶瓦片轻响。

  阿七一枚薄刃打落了第二支弩箭。他刚要换位,侧面又飞来两枚铁蒺藜,将去路封死。

  对方早有准备,连屋顶也安排了人。

  “素秋!”

  纪慕白从巷口跃下,手中折扇早换成一柄窄刀。

  素秋正要应声,肩侧猛地一麻。

  短弩从斜后方射入,箭头扎进肩肉。她脚下一晃,仍先将袖口按紧。半边身子瞬间使不上力,那柄短刀险些脱手。

  追上来的黑衣人一刀劈下。

  头顶忽然落下一截断绳,缠住那人的手腕。绳子另一端被人从暗处猛地一扯,刀锋偏开,砍在墙上,火星溅起。

  同一瞬,巷尾一名弩手无声倒下。

  出手的是阿青。她伏在斜对面的屋脊上,黑巾遮面,动作又快又准,得手便不恋战,重新没入夜色。

  纪慕白已经赶到,抬刀逼退两人,一把扶住素秋。

  “还能走吗?”

  “能。”

  她答得稳,脸色却白得厉害。肩上每动一下,血便顺着衣袖往下淌,滴在积水里,转眼被雨冲散。

  纪慕白没有再问,俯身将她抱起。

  素秋本能地挣了一下,箭杆跟着一动,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这时候还讲规矩?”纪慕白低声道,“省点力气,等醒了再骂我。”

  他们撤到两条街外的医馆时,天已经全黑。

  大夫挑开素秋肩上的箭,正剪着箭口周围的布料。纪慕白守在一旁,手背也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节往下滴,他却像没感觉。

  “箭没伤到筋骨。”大夫道,“只是失血不少,今晚要守着。若不起高热,便没有性命之忧。”

  纪慕白站在榻边,盯着素秋惨白的脸,胸口那口气憋了一路,终于压不住。

  “我早说过,”他声音陡然沉下来,“这种事,不许她一个人去涉险。她一个丫鬟,凭什么替你挡这一箭?”

  他这火,原是冲着自己来的——是他设的局,是他放的饵,人却不是冲着饵去的,是冲着认人的素秋去的。可话赶话,到底落到了门边那个人头上。

  纪小柔正巧赶到,斗篷还在滴水。

  她没有辩。

  她比谁都清楚,是她亲口说的“素秋只看,不追”,是她把人遣了出去。

  她只是咬住下唇,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湿透的衣襟上,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纪慕白看着妹妹这副模样,那点火气,忽然就熄了。

  他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重话,别开脸,闷声道:“……人没事就好。”

  顿了顿,又低低补一句:“下回再有这种事,先来寻我。别自己扛。”

  纪小柔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她绕过纪慕白,想走近些,又怕挡了大夫,只能停在榻边。血水一盆盆端出来,沾着药味和雨腥气。

  其中一盆经过时,她下意识去扶,掌心很快染红了一片。

  她低头看着那一片红,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膝下一软,险些栽下去。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宁遇春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先扶她在椅上坐稳,又取过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净掌心里的血。

  这双手前几日还被素秋握着,替她理过斗篷的系带;此刻沾着的,却是素秋的血。

  纪小柔盯着素秋苍白的脸,忽然出声:“宁遇春,你护得住我,护得住他们吗?”

  她声音不高,也不像在质问。

  可那一句问出口,眼眶却又红了。她从前总以为,护住自己便够了,只要她不倒,纪家便有人撑。直到今夜才明白,跟在她身边的人,是会替她流血的。

  宁遇春擦到她指缝里的血,动作停了一瞬。

  今夜这条巷子里,阿青在暗处出手,纪家的人在明处接应。所有人都围着她这一条线打转,谁也没能把全局攥在手里。

  这些,他没有说出来。

  “先把人救回来。”他道,“其余的,回去再算。”

  纪小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在那一盏昏黄的灯下,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