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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留饭

  秦映雪立刻坐起身。

  “谁?”

  “是素秋姑娘,说世子夫人让她送些新到的鲜果。”

  素秋进门时肩上已沾了雨。

  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着枇杷、青梅和两小串樱桃。

  秦映雪一看便皱眉:“宁府送她的东西,自己留着吃便是,往这边送做什么。”

  “老太君与郡主不爱酸,世子吃药忌口。放东苑吃不完,坏了可惜。”

  素秋把篮子交给小寒。

  “她小时候一篮枇杷两日就吃完了,哪里吃不完。”

  嘴上这样说,秦映雪却已让小寒去洗樱桃。

  素秋没有告辞。

  纪慕白看她一眼:“还有事?”

  “夫人让奴婢问大公子,济仁堂和宁府二房,您愿意盯哪一处?”

  秦映雪拿樱桃的手停住。

  “什么济仁堂,什么二房?”

  “娘,您先别急!”纪慕白轻咳一声。

  “我不急。”秦映雪盯着他,“你是不是又有事瞒我?”

  素秋只好解释:“夫人接了宁府中馈,从旧账里查出几笔药材银,走的是城南济仁堂。那铺子早关了,账上却还在支银。二房那边,也有些不对。”

  “小柔接中馈了?”秦映雪愣了一下。

  “是世子替夫人要来的。郡主只让协理,大宗银钱仍过西苑,薛嬷嬷在旁照看,出不了大错。”

  秦映雪沉默片刻:“……她看得懂账吗?”

  屋里静了一瞬。

  纪慕白低头端茶。

  “头一日拨错了三回算盘。”素秋如实道,“不过夫人已找人核过了。”

  “找的谁?”

  纪慕白端到嘴边的茶停住。

  秦映雪缓缓看向他:“你?”

  “还有沐子宴。”

  “她自己呢?”

  “看话本。”

  秦映雪倒没生气,只叹了口气:“这倒像她。”

  ——小时候让纪小柔跟账房学看账,坐不到半个时辰便喊头疼,转头爬树掏鸟窝,病立刻好了。

  她又问:“那个刁蛮郡主没为难她?”

  “有。可每回都没占到便宜。”

  “宁遇春呢。”

  “人前待夫人很好。人后……目前也没坏到哪里去。”

  纪慕白没忍住笑了一声,被秦映雪瞪回去:“我问我女儿,你少插嘴。”

  她又问了几句起居。

  素秋一一答了,只在说到受委屈时顿了顿:“夫人在人前会哭,回屋倒没哭过。”

  秦映雪鼻子一酸,低头拿了颗樱桃:“她从小就这样。真疼的时候,反而不肯哭。”

  纪慕白赶紧把话岔开:“济仁堂我来查。我走商路,查铺子、东家、银钱往来方便。二房在宁府里,让阿七盯着更合适。”

  “奴婢这就回去禀夫人。”素秋起身要走。

  外头一声闷雷,雨势更大。

  秦映雪朝窗外看了一眼:“这样大的雨走什么,留下吃饭,等雨小些再回。”

  “夫人与大公子用饭,奴婢在外间等便是。”

  “你从小跟着柔儿进出纪府,这会儿倒讲起规矩了。”纪慕白道。

  “如今小姐已出嫁,奴婢不能坏了纪府礼数。”

  “这哪跟哪!”

  话音未落,秦映雪已拉住素秋手腕:“坐下。”

  素秋没动。

  “要我请第二回?”

  素秋只得坐下。

  饭菜很快摆上。秦映雪把一碗热汤推到她面前。

  “你既跟着柔儿进了宁府,便替我多看着她。她嘴上说得好听,真有事又爱自己扛。宁遇春若欺负她,你回来告诉我。”

  “夫人未必肯让奴婢说。”

  “那就偷偷说。”

  纪慕白夹菜的手一停:“娘,您这是教人背主。”

  “她主子是我女儿,我是她主子的娘,怎么算背主?”

  纪慕白想了想,竟找不出话反驳。

  素秋低头喝汤,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吃到一半,纪慕白才说起醉仙居。

  “今日有个西域歌姬接近我。”

  秦映雪抬眼:“长得好看吗?”

  “……”

  “你都去醉仙居了,还怕我问?”

  “她问的不是我。”纪慕白道,“一直打听小柔幼年在西边住过哪里,会不会胡语。”

  素秋放下筷子。

  “她知道夫人在西边住过?”

  “知道得不多,但问得太细。”

  “不是冲大公子来的。”

  “我也这么想。”

  纪慕白夹了一筷子菜。

  “告诉小柔,近日少单独出门。我明日再去醉仙居,看她背后是谁。”

  秦映雪皱眉:“还去?”

  “雅间包到月底。”

  “你查案还是怕浪费银子?”

  “都有。”

  秦映雪抄起筷子便要敲他。

  纪慕白赶紧端碗躲开。

  雨一直下到戌时。

  素秋离府时,纪慕白让人备了马车,又将一只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

  “给小柔的。她送来一篮鲜果,总得回些东西。”

  素秋看了一眼,油纸包里是厨房新做的胡麻饼。

  “济仁堂的事,劳烦大公子了。”素秋顿了顿,“盼您查铺子,能比泡在雅间里上心些。”

  “明日给你消息。”纪慕白难得没回嘴。

  马车回到宁府时,雨已经小了。

  素秋提着油纸包进东苑,刚到廊下,便看见小满冲她使眼色。

  “夫人呢?”

  小满朝屋里努了努嘴。

  “世子在。”

  素秋脚步一顿。

  屋里没点几盏灯。纪小柔坐在榻边,手里还拿着一本话本;宁遇春坐在她对面,桌上摆着那两册换过封皮的账。

  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怎么看都算不上和睦。

  “夫人。”素秋行礼,把油纸包递过去,“纪夫人给您做了胡麻饼。”

  纪小柔眼睛一亮,伸手要接。

  宁遇春比她快一步,拿过去慢条斯理地拆开。

  “这是给我的!”纪小柔看他。

  “岳母送来的东西,我不能尝尝?”宁遇春已掰了一小块咬下,“夫人不是不爱吃独食么?”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把油纸包抢回来护在手边。

  宁遇春看着她护食的模样,淡声道:“夫人昨夜翻墙时,胆子可比现在大。”

  纪小柔手上一顿:“你知道了?”

  “宁府后墙忽然多出个人,我还不至于半点察觉都没有。”

  她很快恢复如常:“我接了中馈,看不明白账,便让大哥替我核一核。账册天亮前原样送回了,有什么不能认的?”

  “只找了大舅哥?”

  纪小柔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沐子宴认得上京商号,也帮着看了几眼。”

  宁遇春端起茶:“夫人用人倒不拘一格。”

  “能查出问题便成。”纪小柔道,“难不成我明知自己不会,还要守着算盘算到天亮?”

  “查出什么了?”

  纪小柔咬了一口胡麻饼。

  “夫君既然知道我出去了,想必也有自己的法子查。何必问我?”

  宁遇春看了她片刻,没再追。

  素秋这才开口,把醉仙居的事说了:“大公子今日在醉仙居遇见一名西域歌姬。那人一直打听夫人幼年住在西边何处,会不会胡语。”

  纪小柔脸上的轻松淡了些。

  “叫什么?”

  “阿曼。”

  “还问了什么?”

  “只问到这些。大公子觉得她来得蹊跷,打算再去探一探,让夫人近日少单独出门。”

  纪小柔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宁遇春忽然问:“她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素秋回想了一下。

  “穿绯色窄袖裙,腕上系着金铃,会弹胡琴。”

  宁遇春指腹在杯沿上停了停。

  纪小柔看向他:“夫君想到什么了?”

  “没有。”

  “当真?”

  “只是觉得有人若真想查你,不会只派一个歌姬。”

  纪小柔也想到了这一层。

  “大哥心里有数。”她道,“先让他顺着这条线查。”

  宁遇春没反对,片刻后放下茶盏:“明日我也去醉仙居。每月十五,同几位旧友见面。”

  “就不能换个地方?”话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夫人这是不想让我去?”

  “那里刚出了个来历不明的歌姬。”纪小柔神色如常,“我只是怕夫君身子弱,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

  “多谢夫人惦记。”

  “我惦记的是宁府不能再多一笔糊涂账。”

  宁遇春笑了一下,起身往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胡麻饼:“真不给我留?”

  “醉仙居有酒有菜,夫君饿不着!”

  宁遇春没再讨,带着一点笑出了门。

  帘子落下,纪小柔才发现手里的油纸已被她捏皱。

  她慢慢将褶子抚平。

  明日不过是十五,宁遇春不过去赴一场旧约。

  她有什么可不痛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