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天气转阴。
副书记办公室,朱文浩坐在办公桌后。
桌面上摊开的,是黑水村改选的最终预案草稿。
许洁立在桌前,等待批示。
朱文浩提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
“村支书,张远航可以选,村主任可以兼。”
朱文浩指着纸面。
“但会计这个位置,必须给外姓人。副主任的名额,给三房留一个。”
许洁看了眼名单。
黑水村过去几十年,账本和印章全在张氏长房手里,外姓人在村里就是二等公民,连低保都摸不着边。
“张远航看到这个安排,怕是会有情绪。”许洁说,“他拼了命把长房拉下马,指望的是自己当家作主。”
“打江山的人,往往容易把江山当成自己的私产。”
“他有情绪,也得受着。”朱文浩靠向椅背,“张大海是怎么变成毒瘤的?就是因为村里的事,他一个人说了算,没人制衡。权力是个怪物,不能把它放出笼子。”
许洁点头。
“我这就拿去复印,下午去黑水村公示。”
朱文浩补充道:“让杜长河也去。治安保障方案,由他亲自宣读。他既然接了差事,就得把活干到底。”
下午两点。
黑水村,大槐树下。
村务公开栏前,聚了百十号村民。二房、三房的,还有平日里低头走路的外姓人,都来了。
许洁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赵刚带着几名警察站在外围,维持秩序。
杜长河脸色铁青,立在台阶上,不情不愿。
张远航左肩还缠着绷带,站在人群最前面。他腰杆挺得笔直,受了刀伤,在村民眼里他就是破除长房霸权的功臣。
许洁让人把几张大白纸糊在公开栏上。
“乡亲们。”许洁拿过扩音器,“今天,镇党委正式公布黑水村村委会改选预案。”
村民们竖起耳朵。
“这次改选,不分宗族,不分亲疏。长房、二房、三房、外姓村民,只要符合条件,都有资格推荐候选人。”
许洁宣读细则。
“投票当天,镇里派人全程监督。现场投票,现场唱票,当场公布结果。”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过去选举,都是长房圈定人选,走个过场。
张远航听着,他早有准备,二房的票数加上三房的支持,他稳拿村支书的位置。
许洁继续往下念。
“为保证村务透明,镇党委决定,村两委班子成员实行交叉任职。村支书与村主任可由一人一肩挑。但村务公开委员会同步设立。”
“村财镇管。村里的会计,必须由外姓村民中选举产生。”
“副主任一职,从三房候选人中推选。”
此话一出,大槐树下炸了锅。
张远航脸上的自得瞬间凝固。
他转头看向许洁,眉头挤作一团。
外姓人当会计?三房的人当副主任?
那他这个村支书,以后动一分钱,办一件事,不都得有两双眼睛盯着?
这算什么当家作主?
几个外姓村民先是愣住,随后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镇政府英明!”一个外姓汉子扯着嗓子喊,“这回咱外姓人也能看看村里的账本了!”
过去他们连开会的边都摸不着,现在镇里直接把财权的监督口子交给了他们。
长房旁支的人藏在人群里,逮着机会开始拱火。
“张远航,你拼死拼活,人家镇里压根就不信你!”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传出来,“弄了半天,你就是个光杆司令。连个账本都摸不到!”
“就是,弄外姓人管钱,这不就是防贼一样防着你吗?”
张远航咬着牙,没出声,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为这事挨了一刀,流了血。
朱文浩反手就给他套上枷锁。
朱文浩的车停在村口。他推开车门,大衣在冷风中飘动,径直走向公开栏。
人群见他过来,自动让开一条道。
朱文浩走到台阶上,拿过许洁手里的扩音器。
“怎么,有人觉得不公平?”
朱文浩目光扫过人群,精准锁定刚才拱火的几个长房旁支。
那几个人往后缩了缩。
“张大海当支书的时候,你们觉得公平吗?”朱文浩问。
底下没人接话。
“一家独大,村里的地想包给谁就包给谁,低保想给谁就给谁。结果呢?肥了少数人,苦了全村。”
朱文浩声音平稳,却极具穿透力。
他转向张远航。
“黑水村,以后绝不会再回到那个老路上。”
“权力,必须有制衡。”朱文浩的话掷地有声,“支书管大局,会计管账,群众管监督。谁也别想在这个村里一手遮天。”
“你们选出来的干部,是来给大伙儿办事的,不是来当大王的老爷。这就是黑石镇的规矩!”
外姓村民和三房的人带头鼓掌。
掌声响亮。
张远航没鼓掌,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文浩把扩音器递给旁边的杜长河。
“杜书记。治安保障方案,你给大家念念。”
杜长河接过扩音器,掌心出汗。
他昨天在听证会上丢了人,今天还得来给改选背书。
“镇政法委联合派出所,制定了严格的治安预案。”杜长河照本宣科,“改选期间,严厉打击任何形式的拉票贿选、寻衅滋事。”
他念着那些条款,心里清楚,秦远山交代的拖延任务算是彻底黄了。
他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当个保安队长。
赵刚走上前补充:“派出所已经安排了便衣和巡逻车。投票当天,现场全程录像。”
许洁拿过胶水,把一长串选举流程表端端正正地贴在公开栏中央。
事情敲定,村民散去,议论声不绝于耳。
夜幕降临。
黑石镇政府干部宿舍楼。
朱文浩坐在书桌前,翻阅着白天南街工程的进度报告。
外面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
“进。”
门推开,张远航站在外面。
他身上那件旧军大衣带着外面的寒气,左肩依旧显得僵硬。
他走进来,站定,没有坐的意思。
“朱书记。”张远航声音有些干涩。
朱文浩合上文件,看着他。
“坐。”
张远航拉开椅子坐下,抬起头,直视朱文浩。
“朱书记,今天公开栏里的名单配置,我看了。”张远航一开口。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您这是给我套嚼子。”张远航咬牙,“我张远航为了扳倒长房,命都搭上了。我以为您信我。结果,您安排外姓人当会计,三房当副手。这村里,以后到底谁说了算?”
朱文浩未接话,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张远航面前。
“你觉得委屈。”
“是。”张远航不藏着掖着,“我不服。我不会像张大海那样鱼肉乡里。您为什么还要防着我?”
朱文浩静静看着这个退伍老兵。
“张远航。”朱文浩开口,声音不大,“我问你,张大海当年刚当上村支书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远航愣了一下。
“我查过黑水村的档案。”朱文浩继续说道,“二十年前,张大海带着全村人修水库,三天三夜没合眼。他那时候,也是个能人,是个想干事的好人。”
“可后来呢?他为什么变成了村霸?”
张远航没答上来。
“因为他手里没了约束。”朱文浩敲了敲桌面,“村里的大事小情,他一个人拍板。钱怎么花,他一个人定。没有规矩卡着他,私欲就会把好人吞干抹净。”
朱文浩靠向椅背。
“你说你不会变成张大海。我信。但法度不信,规矩不信。”
“没有约束的权力,就是毒药。我今天给你套嚼子,不是为了防你,是为了保你。”
张远航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松开。
他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
“你为了黑水村挨了一刀,这笔账,镇里给你记着。村支书的位置,你当得起。”
朱文浩直视他。
“信任,不是把刀递给你,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信任,是让你拿刀的时候,清楚地知道刀鞘在哪里。让你知道,底线不能碰。”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片运作的细微声响。
张远航眼底的不甘,在这一字一句的敲打下,慢慢褪去。
他从军多年,骨子里知道什么是服从,什么是铁律。
朱文浩不是在打压他,是在教他怎么当一个真正的村官。
“我明白了,朱书记。”张远航站起身,站得笔直,“会计和副主任的人选,我没意见。我会和他们搭好班子。”
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