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兴邦拿着那份《黑石矿业重组框架协议》的草案，走回镇长办公室。
门关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在草案最后一页的签署人栏上轻轻抚过。
桌上的座机响了，铃声刺耳。
罗兴邦拿起听筒。
“罗兴邦同志。”顾明川的声音传来。
“县长。”
“和京江的周总谈怎么样？”
“周总同意首期出两千五百万。下午签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条件苛刻得不像话，资方能低头，朱书记有手段。”顾明川的声音有些复杂，“你代表镇里签字？”
“朱书记提议我签。”罗兴邦说，“县长，市检查组刚走，我们转头就跟资方定协议，万一上面挑理……”
“帽子不是捂出来的。”顾明川打断他，“干成事，比保帽子要紧。”
“上面真要挑理，县政府去顶。”
通话切断。
罗兴邦把听筒放回座机，靠在椅背上。
顾明川这是在让他担责。
干成了，陆书记那边能交差；干砸了，他这个代理书记首当其冲。
他把草案塞进文件夹，起身出门。
下午两点半，镇政府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左侧，周舒桐的团队已然落座。
右侧空着。
后排摆着几排折叠椅，十几名老矿工和南街商户的代表坐在那儿，没人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罗兴邦拿着水杯进门。
朱文浩跟在他身后。
许洁把两份打印好的正式协议摆在桌子正中。
罗兴邦走向主位，朱文浩则在侧位坐下。
罗兴邦落座，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滚烫的水。
“周总，协议条款镇党委会看过了。首期两千五百万，今天下班前必须打入三方监管账户。后续开发，要服从镇里整体规划。”罗兴邦照本宣科。
周舒桐翻阅文件，确认无误。
后排，一个缺了三根手指的老矿工站了起来。
“罗镇长。”老矿工的声音沙哑，“资方出了钱，俺们那点卖命钱，啥时候能发？”
罗兴邦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朱文浩。
朱文浩正低头看材料，仿佛没听见。
罗兴邦只能自己扛下来。
“款项一到账，镇政府、群众代表、资方联合核账。”
“明天上午开始登记，只要账目无误，当场发钱。”
“我罗兴邦，在这里给大伙保证！”
老矿工坐下了，没再说话。
周舒桐拔出钢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公司印章。
协议被推到罗兴邦面前。
罗兴邦拔出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秒，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签下自己的名字。
许洁拿出镇政府公章，重重盖上红印。
协议生效。
后排，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巴掌。
紧接着，掌声响成一片。
老矿工在鼓掌，南街的商户也在鼓掌。
罗兴邦听着那掌声。
那掌声不像会议室里领导带头鼓掌时的稀稀拉拉。
这是用沾着泥土和机油的手，一下一下，实实在在拍出来的动静。
他转头看向朱文浩。
朱文浩也跟着鼓掌。
“罗镇长主导有方，黑石镇的第一步，走出去了。”
临江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苏长明批阅着文件，方建平站在办公桌前。
“市长，黑石镇的矿业重组签了。周舒桐出面，首期两千五百万。”
“朱文浩借着我们检查安全隐患的名头，停了旧矿区，把资方逼上了谈判桌。”
苏长明没停笔，在文件上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
“两千五百万。”苏长明问，“这钱打在哪？”
“黑石镇的三方监管账户。镇里、群众代表、县审计局共同监管。”方建平答道，“朱文浩立的新规矩，每日收支在镇务公开栏张榜。”
苏长明把笔扔进笔筒。
“账户设在哪个银行？”
“县农商行，黑石支行。”
“叫市财政局王局长过来。”苏长明端起茶杯。
方建平拨通内线。
十分钟后，市财政局王局长进门。
苏长明指着面前的空位：“老王，黑石镇搞了个三方监管账户，数额不小。”
王局长没接话，等着下文。
“基层镇政府，私设大额专项账户，还让群众代表参与监管。这符合财政管理条例吗？监管主体到底是谁？”苏长明发问。
王局长立刻答道：“乡镇资金应纳入国库集中支付体系。引入非行政人员作为监管主体，存在合规问题和资金混同隐患。”
“既然有隐患，市财政局就该履职。”苏长明说，“给清江县财政局发函，要求对黑石镇三方监管账户开展专项合规审查。”
“审查期间，暂停资金拨付，保障国有资产安全。”
“我回去就办。”王局长记下。
清江县财政局。
一纸《黑石镇专项资金账户合规风险提示》的公函，通过市局机要通道，直接传达到了局长案头。
市局明令暂停拨付。
局长看完，拿起电话，打给顾明川。
“顾县长，市财政局下函了。说黑石镇那个账户有合规隐患，建议暂停资金拨付，让我们立即执行。”
顾明川翻文件的手停住。
“暂停拨付？”
“市局点了名，措辞严厉。我们要是硬拖，上面追责，追不起。”
“我知道了。你先不要有任何动作。”顾明川挂断电话。
他立刻拨给朱文浩。
黑石镇，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接起电话。
“市财政局出手了，要求冻结三方监管账户，查合规。”顾明川的声音很沉。
朱文浩看了一眼窗外。
南街的施工队正往坑道里浇筑水泥。
“市里查钱，卡的是修路的工期。停一天，商户的买卖就受影响一天。”
“县长，这笔钱一旦冻结，百姓只会认为镇政府挪用了救命钱，到时民怨沸腾，谁也压不住。”
“我清楚。”顾明川说，“但市财政局的函件是明令，我不执行，市里有足够的理由处分我。”
“让县财政局别理会。”朱文浩说。
“县局长不敢抗这个命。”
朱文浩放下水杯。
“既然是查合规，那就把账目全公开。”
“明天一早，把市财政局的函件，直接贴在镇务公开栏里。”
“让全镇百姓自己看。”
“百姓脚下的坑，等不起他们办公桌上的流程。”
次日清晨。
黑石镇大院门口，人头攒动。
施工队的包工头拿着一张报纸，站在最前面，嗓门洪亮。
“今天怎么停工了？买材料的钱没打过来！”
商户们围在周围，议论纷纷。
“不是说每天都公开账目吗？钱去哪了？”
流言像长了翅膀。
镇政府把钱挪作他用的说法，在人群里迅速发酵。
罗兴邦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铁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几个邱德海的旧部站在二楼走廊上，抱着胳膊看热闹。
“罗镇长出面了，看他怎么下这个台。”
罗兴邦走到铁门前，隔着冰冷的铁栏杆。
包工头举着手里的单子：“罗镇长，材料商要见现钱才肯发货。账户里的钱怎么不放？”
罗兴邦嗓子发干。
市里的函件昨晚发到镇里，资金通道被死死卡住了。
就在这时，朱文浩从后方走来。
许洁推着一块巨大的白板，放在大门口。
朱文浩让门卫打开大门。
人群涌向台阶。
朱文浩指着白板。
上面，是市财政局函件的复印件，红章刺目。
“今天停工，不是镇政府不给钱。”
朱文浩的声音穿透人群。
“市里发了文，说咱们的钱让大伙儿自己盯着，不合规矩。”
“要冻结账户，等他们查完再发。”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放屁！咱们自己盯自己的钱，怎么就不合规了？”
“路都烂成这样了还不让修，他们到底在查什么规矩！”
罗兴邦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的百姓。
他发现，民怨的矛头，没有冲着镇政府来。
朱文浩转头看向罗兴邦，递给他一本厚厚的账册。
“罗镇长，您是负责人。给大伙念念这几天的账，让群众看看，咱们到底违没违规。”
罗兴邦接过账册，面对着底下几十双灼灼的眼睛，翻开了第一页。
“前日，购买沙石五百方，单价八十，共计四万。收据编号一零零五。”他念出声。
许洁立刻在白板上用水性笔写下数字。
“昨日，垫付老孙头医院押金，五千。凭证编号二零一。”
一笔一笔地报出来。
包工头在底下喊道：“沙石是我亲自过称的，数没错！钱没进任何人的私人口袋！”
朱文浩走到罗兴邦身边。
“账在这儿，钱在账户里，一分没动。”
他朝向人群。
“市里要查合规，那就让他们来查。”
“今天不开工，就在这里对账！”
“群众代表、施工方都在，查到底漏没漏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