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复行看着纸上的十六个大字，深深汲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狼嚎笔。
盯着那方端砚看了一瞬，转身熄了灯。
凌风疑惑，今日大人的公务似乎并没有那么多，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书房？
转眼看到书房熄了灯，凌风叹气：看来大人今晚要在书房歇下了。
他也打了个哈欠，松了松筋骨，准备回房休息。
只是才走出两步，凌风便看到了门外款款走近的女子。
“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凌风困意全消，迎着许岁宁来到庭远中。
许岁宁裹了裹身上的月白色裘氅，脸色有些苍白，声音虚弱：“凌侍卫，小叔他睡下了吗？”
凌风点头，“嗯，大人他已经睡下。”
“我做事太慢，耽误了些时间。既然小叔已经睡下，那我就回去了。”
岁宁知道这么晚了过来不太方便，但她这会儿受了风寒，被人在厨房使唤了一天，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哪知还是晚了一步，江复行已经睡下。
心里虽然不甘，但也不能进去将人揪起来不是。
“何事？”
岁宁刚准备转身走，身子斜后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转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江复行身上披了件外衣，站在书房门口。
看到江复行，许岁宁微微欠身，“小叔，打扰您休息了，今日钱嬷嬷教得有些多。侄媳愚笨接受的比较慢，所以这信……”
“今日公务多，还未休息。至于信……，不急。”
许岁宁咬了咬唇，身子有些哆嗦，“多谢小叔体恤。”
说完看着江复行，欲言又止。
江复行瞧着她小心谨慎的样子，脸色也不好，皱眉道：“还有事？”
“今日钱嬷嬷教的东西有些多，侄媳……侄媳愚钝，有些没有听懂。看嬷嬷年岁大了，不忍劳烦，小叔可否指点一二？”
岁宁知道她这个要求不合时宜，也不合礼数。
但，既是试探，不就应该是挑衅男人的底线吗？
夜风吹起男人身上宽大的外袍。
凌风慌忙走进书房，拿了裘衣披在男人身上，“大人，夜里寒气重，当心染了风寒。”
江复行没有动，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两下，他的影子也便跟着跳了跳。
见男人不说话，许岁宁头埋得更低，耳尖微微泛红，似是十分羞愧，“侄媳，侄媳唐突了，一时心急，没有注意到小叔也劳累一天，且夜已深。”
说着，许岁宁转身欲走。
“进来。”
女子抬起的步子停下，收回。
凌风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复行，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家大人最是注重男女大防，更何况夜里跟自己的侄媳在书房单独相处，这……
方正以前的大人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样倒反天罡的事！
许岁宁抬眸看向灯火下挺拔的男人，她有些惶恐地摇摇头，“今日钱嬷嬷特意叮嘱，不能随意进出小叔书房，侄媳在院子里请教便好。”
寒风拂过男人长发，身上宽松的衣服也被掀起一角，透着股子慵懒随性，中和了平日里见到的凌厉。
江复行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书房，直接坐在了书案前。
许岁宁见状，看向了凌风，眼神忐忑。
凌风无奈道：“少夫人，请！”
许岁宁犹豫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移动莲步踏进了江复行的书房。
禁欲的沉香气息并不浓烈，却能让人戒骄戒躁，清心凝神。
她似乎有些拘谨，站在江复行面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眼睛盯着书案上那十六个大字，心口一窒。
字迹苍劲，行笔如涛涛溪流，可见他写时是一气呵成。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写这些字时，他心里不平静。
他这是……想自己的心上人了？
书案前，男人神色沉静，平淡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他身侧的位置，“不是说有不懂的地方？”
“啊……，哦，对。”
许岁宁轻轻在江复行身侧坐下，掏出自己模仿水星阁账本做的食材登记。
“这里。”岁宁展开手里的纸张，指出一处，小心询问。
江复行扫了一眼，看出这是江家独有的记账形制，微微蹙眉，“这个钱嬷嬷没有告诉你？”
许岁宁咬唇，有些羞涩，“钱嬷嬷说这个是最简单的，便不说了。侄媳，不好意思问。”
江复行微蹙的眉头拧紧了几分，“秦氏可有告诉你？”
他问完，又觉得自己蠢，若是秦氏告诉了她，她又怎可能不会。
更何况秦氏惦记她的嫁妆！
“不曾，婆母嫌我笨。”
“许岁宁！”江复新声音冷了几分。
正是这个声音，让许岁宁身子一僵，他怎么突然生气了？
岁宁好看的眸子眨了眨，随即像怕他似的，欲起身赔罪，却被江复行按住手腕。
江复行面容冷肃，语气沉寂，“何苦总是贬低自己，你当真觉得自己笨？”
许岁宁低着头，没有答话。
她不确定男人是不是看穿了她故意靠近的心思，只知道这戏要演下去。
男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转动手上的扳指，微微阖眼后，语气温和了一些，“抬头，我来了告诉你。”
可他没有等到她抬头，而是一滴泪。
她刚准备抬头时，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落，落在他叩在书案上的手背上。
他猛地收紧手指，手上的扳指碰到书案，发出一声闷响。
一阵寒风钻入，女人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仿佛识人心绪，直直钻入他的鼻孔。
又轻又痒，比被磕碰到的拇指更加烫人。
连同房内的烛火也跟着跳动了几下，发出几道“噼啪”声，格外清晰。
“沙沙，沙沙……”
枝丫扫过窗棂。
女子微垂着头，乌发倾泻而下。
江复行收回覆在案上的手，他看着自己的手背，一时怔神。
很烫，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钻进骨缝直接刺入他的心脏一般。
后知后觉，江复行垂下手。
岁宁仍是低着头，脖颈修长白皙。
不知过了多久。
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妥协，“这个是江家独有的记账制式，这里一列是当时采买的的市场价，这一列是时下的市场价。”
得到想要的答案，岁宁心想江复行终究不是一个心狠之人，或者说他的心是软的。
岁宁心底闪过笑意，抬头，湿漉漉的眸子看着眼前男人，抬手揪住他的衣袖，嚅嗫开口：“大人是不是觉得岁宁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