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死之人不进村,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
因为事发突然,很多东西都没有准备。
一直忙活到东方渐白,大河村村口,才用搭起一个简易的灵棚。
灵棚底下,王艳玲和几个刘家媳妇披麻戴孝,已经哭不动了,只能坐在雪地上一抽一抽地干号。
棚子外头,村里的汉子几乎都来了。
烟卷儿的红光明明灭灭,白雾混着嘴里的哈气,把一张张脸遮得晦暗不明。
忙活了一宿的张向阳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袄。
他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众人,打破了死寂:“天亮了,老卫叔,咱们几点上山?”
“都回家吃完早上饭吧,太早了,山里的寒气也大。”
卫建国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没人接茬。
甚至有几个汉子心虚地挪开了视线,低头拿鞋底蹭着地上的冻土。
张向阳眉头微皱。
他太清楚这帮人在想什么了。
三四月的长白山,那就是阎王爷的后花园。
俗话说,春捂秋冻。
但这套在山里的畜生身上不顶用。
冬眠刚醒的黑瞎子、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狼、下山找食的大老虎和东北豹。
这些玩意儿现在全红着眼,漫山遍野地找吃的呢。
除非像是刘家这样非常困难的。
要不然,还真没有哪个老猎户愿意在这个时候进林子。
更何况,刘家在大河村算不上什么大户。
刘爱民平时为人抠搜,人缘一般。
现在刘家的男人死绝了,剩下的全是孤儿寡母。
在这个讲究“人情往来”的年代,帮刘家,图啥?
图那几个寡妇的感激?
可感激能当饭吃么?
“大队长……”
一个叫冯二柱的人缩在人群后头,小声地嘟囔:“不是俺们不仗义。”
“那可是刚出仓的黑瞎子,一巴掌能把腰腕子树拍折。”
“咱们这时候去,都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再说了,上山扛死人,这……这事儿他多少沾点晦气……”
冯二柱的声音是越说越小,但这也算是说出了大伙儿的心声。
人群里不少汉子开始跟着附和点头。
张向阳没说话。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谁都有家要养,谁也不是圣人。
如果不是王艳玲和自己的老妈关系好,他感觉自己也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而冒险。
…………
见人群里迟迟没有动静,刚止住哭声的刘家寡妇们彻底慌了神。
她太知道自己爷们儿平时那个酸样了!
但是,落叶的归根呐。
如果就这么让自己家的老爷们儿烂在大山里,一个农村妇女,这辈子是说啥都不会心安的。
“大兄弟们,叔伯们!俺求求你们了!”
王艳玲拖着冻僵的双腿,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其他几个媳妇见状,也跟着跪成了一排。
“砰!砰!砰!”
闷响声接连不断。
十几个女人对着围观的汉子们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很快就磕破了皮,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俺知道,俺爷们儿平时抠搜,但俺家穷,没办法啊!”
王艳玲嗓子早就劈了,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俺们一帮妇道人家,连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俺求求大伙了,求求你们发发慈悲,别让俺家那几个汉子在外面当了孤魂野鬼啊!”
寡妇们的哭喊声在冷风里打着转。
几个汉子别过脸去,实在是不忍看这画面。
有人叹气,有人跺脚,但就是没人站出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还不知道这几个娘们可怜?
但是,可怜归可怜,谁又敢拿自己的命去填那熊瞎子的肚子呢?
都是拖家带口的人,这要是折在山里,自家老婆孩子谁管?
张向阳站在原地,眉头拧紧。
饶是他冷静睿智,这会儿也想不出个啥好办法。
看着老娘哀求的眼神儿,他也是一阵又一阵的心烦。
“行了!别哭了!”
卫建国把烟头插进雪窝子里,豁然起身。
“俺说都别哭了!”
卫建国一声大吼,压住了女人们的哭声。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汉子的脸,犹豫了许久,这才咬牙说道:“今天这事,大队不能不管。”
“我宣布!”
“凡是带枪上山帮忙抬人的,一人记五十个工分!”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五十个工分!
大河村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天也才十个工分。
现在大冬天的,地里没活,一天一分都挣不上。
有了这五十个工分,家里少说,也能换一个星期的粮食!
有几个汉子的眼神明显亮了,互相交换着眼色。
见众人心思活泛了,张向阳当仁不让地举起了手:“算我一个!”
卫建国点了点头:“就要三十个人,还有没有去的!”
“这……”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的时候,人群外围突然响起一个粗犷的声音。
“俺去!”
白铁军像座铁塔似的站了起来:“向阳哥去,我就去!俺信向阳哥!”
“你个傻狍子,瞎出什么头!”
白保国骂骂咧咧地追了上来。
可是,走到人群前,却变了一副面孔:“俺这傻儿子都去了,俺这当爹的能缩着?”
“算俺一个!”
白保国一直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刚才这话,他表面上是在骂自己这个傻儿子,其实也是意有所指。
“要……要不,也算我一个!”
见村里有名的老猎户都出动了,一些村民瞬间就有了底气了。
“算俺一个!五十个工分不要白不要!”
“俺也去!俺这就回家拿枪!”
有钱赚,有老把式带头,僵局瞬间被打破。
刚才还推三阻四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回家抄家伙。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三十多个精壮汉子在村口集结完毕,踩着积雪,浩浩荡荡地扎进了长白山的茫茫林海。
…………
山里的气温比村里低得多。
越往深处走,积雪越厚,一脚踩下去直没膝盖。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三十多双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白保国和赵老拐走在最前面,张向阳和白铁军紧随其后。
“大家都把招子放亮。”
白保国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灌木丛:“刚出仓的黑瞎子,脾气最爆。”
“它们不冬眠的时候,一天能走几十里地找吃的。”
“刘爱民他们昨天出的事,这畜生现在指不定还在附近转悠。”
张向阳点了点头,他是有金手指的人,山里有没有危险,他一看便知。
到目前位置,这附近也没出现什么特别大的粉色气团。
这就代表着,暂时的安全。
可是,就在这时,前面的白保国突然停住脚步,他猛地扬起右手,握成拳头。
这是老猎户的暗号——停止前进。
“咋了白叔?”张向阳赶紧凑过来询问。
白保国抬起手,指了指地上说道:“向阳,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