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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1章 安乃近

  “好!我这就去!”

  林秀兰一把扔掉手里的菜刀,连围裙都没顾上解,转身就冲进了风雪里。

  “大姐!你慢点!”

  苏红英急得直跺脚,随手扯下墙上的狗皮帽子扣在头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我去找老李头!”

  大年初一的凌晨,大河村被两声凄厉的呼喊彻底惊醒。

  不到十分钟,村头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

  卫建国连棉裤都没穿利索,只套了件破军大衣,摇把子抡得飞起。

  与此同时,苏红英拽着村里的赤脚医生老李头,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院子。

  老李头六十多岁,跑得鞋掉了一只,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掉漆的红十字医药箱。

  “快!放下孩子!给我看看!”

  老李头一进屋,连气都顾不上喘,直接扑到炕前。

  他粗糙的手指搭在张锁兆的脖颈上,又拿手电筒翻开孩子发青的眼皮。

  听诊器刚贴上胸口,老李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行!”

  老李头手直哆嗦,一把扯下听诊器:“这肺里都是湿锣音儿,还有急性支气管炎!”

  “李叔,你快给开药吧!”

  苏红英急的直转圈,这么小的孩子,这不是活受罪么!

  “开个屁的药!”

  老李头急得爆了粗口:“乡卫生所就剩下几支安乃近了,那玩意能给孩子打么!这病发的太快了,他是不是受过大寒啊?”

  众人对视一眼,她们哪能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只是这段时间见这孩子一直挺活泼的,就以为没事儿。

  可谁知道,火车站一夜的风寒,居然埋了这么大的雷!

  “快往城里送吧!喉头一旦彻底封死,大罗神仙来了,也只能给他准备后事了!”

  听到“后事”两个字,屋里的女人全蒙了。

  张向阳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

  他也顾不上肩膀上的伤痕了,一把抓起棉袄,披在肩上就往外冲:“秀兰,抱孩子。玉香,拿被子。”

  “向阳!”

  卫建国的拖拉机已经停在了大门口,一见到张向阳跑了出来,一把从驾驶位上跳了下来:“你疯了?你肩上那口子才刚结痂!拖拉机颠一路,你伤口不得全崩开?你老实在家待着,我拉她们去!”

  “我是他老子!”

  张向阳不顾卫建国的阻拦,大步流星的往外走:“这病邪乎,她们几个女人到了医院,肯定说不明白咋回事!卫叔,现在能救这孩子的只有我!!”

  “你……哎!行吧!红英,你也上车!”

  …………

  风雪交加。

  大队那台破旧的东方红在雪窝子里疯狂打滑。

  车斗里连个棚子都没有。

  狂风夹着冰粒子,刀片一样砸在铁皮上。

  车斗角落里,张向阳、林秀兰、苏红英三人呈品字形蹲着。

  张向阳在最外侧,宽大的后背死死顶着风口。林秀兰坐在中间,怀里紧紧抱着裹了三层棉被的张锁兆。

  苏红英解开自己的棉袄扣子,把孩子冰凉的小脚丫塞进自己的怀里捂着。

  “突突突——”

  拖拉机猛地压过一个暗坑,车斗剧烈颠簸。

  “嘶——”

  张向阳闷哼一声。

  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里衣,顺着后背往下流。

  伤口裂开了!!

  他咬紧牙关,没有挪动分毫。

  黑暗中,一缕微弱的粉色气团从虚空中浮现,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左肩,护住了受损的血管,止住了大出血。

  张向阳盯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风雪,双眼熬得通红。

  人命在这个年代,太轻贱了。

  大河村离县城三十里,拖拉机要开四十多分钟。

  这四十分钟,就是在阎王爷的指缝里抢人。

  如果今天有一辆汽车,哪怕是一辆漏风的破吉普,孩子也不至于受这种罪。

  盖房子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必须弄车,哪怕是弄一辆拖拉机也行!

  …………

  凌晨两点。

  县人民医院。

  走廊里空荡荡的,昏黄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

  挂号处的铁栅栏拉得死死的,里面漆黑一片。

  “大夫!大夫!”林秀兰抱着孩子,急得在走廊里大喊。

  回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根本没人应答。

  苏红英急眼了,顺着走廊挨个推门。

  急诊室,空的。

  内科,空的。

  注射室,还是空的。

  “这他娘医院的人死绝了?!”

  苏红英一脚踹在长椅上,眼泪急得直掉。

  张向阳没出声。

  他竖起耳朵,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隐隐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张向阳强忍着左肩撕裂的剧痛,循着那声音找了过去!

  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眼前的一幕让众人彻底惊呆了。

  这是医院的值班室。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通红,四个戴着红袖箍、穿着旧军装的年轻学生正围在一张破桌子前,“啪啪”地摔着扑克牌。

  “大夫呢?大夫在哪!快救救我们的孩子!”

  张向阳一步跨进屋,急得双眼通红。

  屋里的几个人被打断了兴致,满脸不耐烦地转过头。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白大褂的小护士斜着眼打量了张向阳一番:“喊什么喊?什么大夫不大夫的!那些老家伙,都是反动学术权威,早就打倒了,关牛棚改造呢!”

  苏红英一听这话,急得眼泪又要往出涌:“那你们这儿谁能看病啊?这孩子快憋死了!你们……你们能行吗?”

  “嘿!这位女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怀疑我们革命小将的能力?”

  那个扑克摔的最凶的男学生站了起来,他拍着胸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向众人打包票:“你放心!有我们在,没问题!大老虎我们都敢打,还能搞不定个小孩子?相信我们,绝对没事!”

  说着,他转身从旁边的铁皮柜里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安瓿瓶。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用过的玻璃注射器,连针头都没换,直接插进瓶里抽药水。

  “这是什么药?”

  张向阳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安乃近!退烧止痛的神药!”

  男学生用力挣扎,没挣脱,顿时恼羞成怒:“这位同志,我请你放手!妨碍我们救死扶伤,信不信我马上叫保卫科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