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打在祖国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数万名十字军跪满了白宫南草坪,从台阶一直蔓延到铁栅栏外。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模一样——空洞、狂热、不含一丝属于自己的思想。
祖国人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这种感觉太好了,比任何一次民调支持率破百都好。这些人不是粉丝,不是选民,是信徒,他们爱他,崇拜他,把命交给他。
“为神而战!”
“为神而战!”
整齐划一的嘶吼,像海浪一样拍打着他的耳膜。祖国人嘴角上扬,那种被填满的满足感从胸腔里膨胀开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撑爆。
他是神。
这一刻,他真的相信了。
演讲结束后,祖国人在欧神父毕恭毕敬的目送下离开阳台。他的红色靴子踩在白宫的大理石地板上,步伐轻快得像个刚拿到满分成绩单的小孩。
他要去看看莱恩。
他的儿子,他唯一的血脉。等十字军彻底碾平西海岸,等保护伞那帮残兵败将自己打完内战,他要让莱恩站在自己身边,让全世界看看——神的血脉,也是神。
地下一层。
走廊里的灯管有两根坏了,一闪一闪的。
祖国人皱了皱鼻子,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浓烈、腥甜,像是把一整个屠宰场塞进了通风管道里。
他停下脚步。
地板上有东西。
一只手。
一只穿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从手腕处被齐整整地切断,断口处的肉是焦黑色的,边缘还在冒着细微的白烟。
祖国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第二只手,一条腿,半截躯干——暴风突击队的制服碎片散落在走廊各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几个大活人撕成了零件,随手丢弃。
墙壁上有好几道烧灼的痕迹,黑色的焦痕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切口平整得像是用激光切割机画出来的。
热视线。
祖国人的瞳孔骤缩。
这个世界上能发射热视线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其中一个,正躺在这间地下医疗室里。
他走到医疗室门口。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已经变了形,门框上的铰链被拧断了两根,整扇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像一颗快要掉落的牙齿。门板上有五道深深的抓痕,金属被翻卷起来,露出里面银白色的截面。
祖国人一脚踹开那扇门。
“哐——!”
门板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弹了两下才落地。
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首席医生被从腰部切成了两截,上半身趴在地上,那副金丝眼镜还挂在鼻梁上,碎了一片镜片。下半身歪倒在三步之外,白大褂的下摆浸透了暗红色的血。
手术台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不锈钢台面向下弯折了将近四十五度。
药柜倒了三个,玻璃碎片、药瓶、棉签、绷带,混着血和不明液体,铺了满地。
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被切断,水管里的存水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生锈的断口。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腐肉的恶臭。
祖国人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手术台是空的。
莱恩不在上面。
那块被烧出大洞的真丝床单,孤零零地搭在台面边缘,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嘎吱……嘎吱……咔嚓……”
角落里传来声音。
湿润的、粘腻的咀嚼声,伴随着骨头被嚼碎的脆响,和喉咙吞咽时发出的咕噜声。
祖国人转过头。
医疗室最深处的角落,应急灯投下的光只能照到那片区域的边缘,一个矮小的身影蹲伏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胛骨在灰白色的皮肤下一耸一耸地起伏。
那身影趴在一具尸体上。
是那个年轻护士,她的脖子已经没了,从锁骨往上,只剩下一截参差不齐的脊椎骨茬子。她的胸腔被扒开,肋骨像折断的鸟笼一样向两边翻卷,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掏空了大半。
那个灰白色的小身影,正把脑袋埋在那具空荡荡的胸腔里,发出满足的进食声。
祖国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莱恩。”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那个身影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它缓慢地、一节一节地转过头来。
灰白色的角质覆盖了全身每一寸皮肤,像是给一个九岁的孩子套上了一层石膏壳。脸上的五官还在,但所有属于孩童的柔软都消失了,嘴巴周围糊满了暗红色的血肉碎屑,几根肉丝还挂在那些细密的尖牙之间。
两颗眼球,灰白浑浊,像是被水泥灌满的玻璃珠。
没有焦距。没有情感。没有认知。
“嗬——”
它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野狗。
祖国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拒绝处理眼前的画面,这不是他的儿子,这不可能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有蓝色的眼睛,会叫他爸爸,会抱着超人玩偶缩在沙发角落看动画片。
不是这个东西。
“莱恩!”祖国人提高了音量,大步向前走去,“看着我!是爸爸!”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具灰白色躯体的肩膀。
“嘶啦——!”
莱恩的反应比任何野兽都快,他反手一爪,五根覆盖着角质的手指狠狠划过祖国人的手腕。
刀枪不入的皮肤当然没有被划破,但那件红蓝相间的制服袖口,被撕开了几道口子,几丝红色的纤维飘落在血泊里。
莱恩张开嘴,朝着祖国人的脸喷出一口浊气,那股味道——腐烂的肉、凝固的血、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化学腐败气息——直接灌进了祖国人的鼻腔。
祖国人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他低头看着袖口的破损,看着那几道被儿子留下的痕迹。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耻辱,是一个自封为神的男人,发现自己连自己的血脉都控制不了的无能狂怒。
“谁干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谁他妈把我儿子变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能回答他的人,都已经变成了地上的碎肉。
不对。还有一个。
祖国人的目光扫向房间另一侧,一个翻倒的金属药柜后面,露出了一截白大褂的衣角,那截衣角在轻微地抖动。
他走过去,一脚踢翻了药柜。
“哐啷——!”
一个中年男人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脑袋,浑身抖得像筛子,他的白大褂上溅满了血点,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哈罗德·格林”。
“你。”祖国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解释。”
格林抬起头,他的脸已经吓得完全变了形,嘴唇青紫,眼球布满血丝。
“我……我不知道……我们什么都做了……退烧药、镇静剂、物理降温……全都没用……针扎不进去……体温超过了一百摄氏度……我们……”
“闭嘴。”
祖国人蹲下身,和格林平视。
“我问你。谁让他变成这样的。”
格林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想说是病毒,想说是某种未知的感染源,想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莱恩是怎么染上的——
但他看到了祖国人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这个男人不需要答案,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
“求求您……”格林的声音碎成了片,“我……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祖国人直起身。
他的双眼泛起猩红色的光芒。
“你尽力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花了九年养大的儿子,变成了一只吃人的怪物。你告诉我,你尽力了。”
“不——!”
两道猩红色的光柱从祖国人眼中射出。
热视线没有切向格林的要害,它精准地穿透了格林的左肩,烧穿了他身后的金属药柜,在墙壁上留下一个冒着白烟的焦黑窟窿。
格林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整个人被热量的冲击力推得向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墙上,他的左肩处,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正在冒烟,焦黑的肉边缘还在滋滋作响。
“再来一次。”祖国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尽力了?”
“啊啊啊——求您——我说!我什么都说!”
祖国人没有给他说的机会。
第二道热视线贯穿了格林的腹部。
第三道切断了他的右腿。
格林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气泡破裂般的呜咽,他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戳穿的破布,瘫软在越来越大的血泊里。
祖国人站起来。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握成拳头,骨节处的皮肤绷得发亮。
他转过身。
莱恩还蹲在角落里,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他灰白色的脑袋低垂着,正专注地啃食护士大腿上最后一块带着脂肪层的肉。
祖国人看着这一幕,胸腔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失控感。
他是神,他可以毁灭城市,可以杀死总统,可以让数万人跪在他脚下。
但他救不了自己的儿子。
“啊——!!!”
祖国人仰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从他的喉咙里炸开,冲击波将天花板上仅存的两盏应急灯震得粉碎,走廊里残存的监控探头一个接一个地爆裂。
碎玻璃和金属零件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黑暗吞没了整个地下室。
只剩下角落里,那阵永不停歇的、湿润的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