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黄伟的面部肌肉不自觉的抽了一下。
杨烨原本想拿烟的手悬在半空，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也停住了。
冯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上那副从容的表情出现了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缝。
谢涛倒是反应最快，但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把烟叼回嘴里，没有说话。
陈曦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冯哲和黄伟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也看见杨烨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半步，她还看见谢涛旁边的刘祖平低头拧着保温杯盖。
这些反应，印证了她猜到的所有事情。
鸿盛背后有人保。
这些人，也许就是保鸿盛的人。
黄伟到底是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的人，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温和，带着领导特有的稳重与亲和。
“我是江宁的书记黄伟。这位女士，你有什么举报材料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陈曦看了看他，露出一个真诚且干净的笑容，“县书记吗……交给你能秉公执法吗？我好像听说，有人在背后为鸿盛开脱呀。”
黄伟的笑容僵了一下，脸都像凝固了。
没等任何人的反应，陈曦又轻松自如的开口，“黄书记，你接了这个材料，不会回头就压下来吧？”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杨烨的眉头皱了起来。
谢涛弹烟灰的动作也停了。
冯哲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盯住了陈曦。
刘祖平更是转过头看向别处，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刻，没有人开口接话。
官场说话讲究留三分，他们习惯了用暗示和试探来博弈，习惯了一团和气的拆招。
但现在，陈曦直接把有人要保鸿盛这句话捅到了桌面上，那层窗户纸，被她一句话撕得干干净净。
最后，黄伟干笑了一声，“这个，你可能有些误会，政府办事都是依法依规的……”
“行。”陈曦没等他把话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U盘，捏在两指之间，举了起来。
“那我就放心了。毕竟依法依规的话，鸿盛应该早就不在了才对。”
她这句自言自语般的嘀咕，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冯哲脸色越发阴沉，杨烨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黄伟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几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陈曦手里的那枚U盘。
陈曦把U盘往前一递。
“这是我的举报材料。里面包括了鸿盛陶瓷在过去几年里涉及盗采矿产、越界开采、破坏生态红线、偷税漏税、商业贿赂、以及安全事故瞒报的全部证据。”
“每一份都有时间戳和来源标注，证据链完整，可以交叉验证。”
她说着，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录屏功能，然后把屏幕翻过来对着自己。
“我现在正式实名举报。我，陈曦，哈工大航天学院学生，身份证号……”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现向江宁县政府实名举报鸿盛陶瓷的多项违法犯罪行为，并提交相关证据。请政府予以清查。”
录完，她把手机屏幕对着所有人。
看着摄像头灯光闪烁一下，黄伟垂下来的手都在发抖。
他的目光在手机和U盘之间来回跳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哈工大的学生实名举报……
接，还是不接？
接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录像也在拍着，实名举报、实名到连学校和学院都报出来了，他没法不了了之。
不接，同样在录像，同样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个县书记当众拒绝接收实名举报材料，这事如果被传出去，明天的舆论会把他吃了。
大厅里几秒钟之内鸦雀无声。
许青绾看着陈曦手里的U盘和举起的手机，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曦的出其不意让她意识到，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她完全不了解的样子。
愣了一下后，她终于反应了过来。
“小曦。”她伸手按住陈曦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带着焦急，“你把东西给我，我来处理。你别参与进来。”
她太清楚实名举报意味着什么，清楚举报人要承受的压力、报复和风险，这不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能扛得住的。
更何况，她心里清楚，陈曦这么做，虽然是为了自家，但现在，却和自己息息相关。
她不能让陈曦来挡枪。
陈曦转头看着她，冲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紧张，只有笃定，“青绾姐，放心。我有数的。”
随后，她转头，看向黄伟，“怎么，黄书记，这U盘是有烫手吗？”
黄伟闭了下眼睛，看着陈曦手里颠着的U盘，他的手指不受控的抖了抖，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U盘。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陈同学，政府做事有自己的程序和方式。我们会秉公处理，一查到底。”
他的语气比刚才收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已然消失，反而透着一股小心和斟酌。
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语气变化里暗含的压力不来自陈曦本人，而来自她那句哈工大航天学院的自我介绍。
冯哲在黄伟接U盘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很牵强了，阴沉的脸上满是疑虑，他目光在陈曦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审视什么。
“陈卓是你什么人？”终于，他开口了。
陈曦转过头看他，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陈忠辉是我父亲，陈卓是我二哥。怎么，就许鸿盛栽赃裕达，不许我实名举报？”
她顿了一下，微微偏头：“对了，你是谁？你以什么立场问我这个？还是说你和鸿盛有什么瓜葛？”
冯哲的嘴唇动了动，被她这两句连珠炮似的问题堵得一时没有接上话。
他看着陈曦那张带着笑的脸，目光沉了几分，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我姓冯，筑梦文旅总经理。鸿盛的事跟我没关系，只是你二哥陈卓之前跟我们有些业务上的往来。”
“跟你没关系？”陈曦歪了歪头，“我看你刚才的表情，好像挺关心的，莫非你就是鸿盛的保护伞？”
“你想替他们去死吗？”
陈曦目光陡然一凛，直视着他，没有任何遮掩，就这样直白的逼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