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陷入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周景颜看得心里发涩：
“妈，他刚醒，身子还虚着呢，有什么事等他好些了再说。”
程雅瑟没应声，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没再逼问，只是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不想说就不说，你安心养伤，别的事不用管。”
周景烨身子微微一震，偏着的头动了动，像是意外，又像是松了口气。
“我只有一句话。”
程雅瑟站起身，垂眸看着床上的儿子：
“我周家的人谁也给不了他委屈，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给你顶着。”
话音落下，周景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了滚，终究还是没出声，只有眼角飞快地掠过一点湿意。
周景颜别过头，悄悄抹了下眼角。
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从母亲嘴里，听到这样护着四弟的话。
就在这时刚去找军医了解病情的男人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见到周景烨醒了，忙勾起一抹勉强的笑：
“小周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雅瑟眉头轻皱，看来军医已经意料到周景烨腰椎神经出了问题，可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家属。
“排长，我现在感觉还好，只是不知为什么下身好像没有知觉。”
听他的话，排长神色一僵，眼里染上愧疚，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就这一个眼神，周景烨的脸色瞬间地白了下去，比刚醒时还要白上几分。
指尖猛地攥紧床单，试探着挪动双腿，可双腿像长在了床上，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猛地就想撑起身，疯了似的想去确认，可下身没有一点知觉，不听使唤。
“景烨你别动！”周景颜连忙上前想扶，却被他狠狠一把挥开。
“排长！我的腿是不是废了？”他看着排长，声音陡然拔高，崩溃般的嘶吼。
“你告诉我，是不是废了！”
排长见他这副样子，低垂下头攥紧了拳，掩去眼底痛意。
他声音发沉：“你先好好养伤，后续还有康复方案……”
这话无异于默认。
周景烨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
他红着眼想要挣扎下床，整个人却往床边栽去——
就在他要摔在下去的瞬间，程雅瑟抬手托住了他的身子，硬生生将人按回了床上。
她力道很大，周景烨拼尽全力挣扎，竟半点都动弹不得。
“周景烨。”程雅瑟的声音冷硬。
“你是个男人，还是个军人，遇上一点事就失了方寸，日后拿什么保家卫国？”
“一点事？”周景烨红着眼瞪她，眼底是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
“我腿都废了！你觉得是一点事？对啊，我在你眼里本来就是个灾星！现在我残废了，遭报应了，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四弟！”周景颜急得喊出声。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周景烨偏着头，左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底的疯狂冷了下去，剩一片死寂般的自嘲。
“冷静了？”程雅瑟收回手，面色依旧平淡，垂在身侧的指尖颤了一下。
“不过是几个庸医的初步判断，你就这般沉不住气？”
周景颜猛地抬头，像想到什么。
“妈，我去和主治医生了解下病情，你……你和四弟有话好好说。”
换做是谁知道自己以后可能会只能躺在床上也会发疯，可妈这态度……她离开还有些不放心。
“去吧！”程雅瑟叹了口气。
病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
周景烨猛地甩开程雅瑟扶着他的手。
“不用你假好心。”他躺回床上，双目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声音沙哑。
“你现在不是该幸灾乐祸吗？害死你丈夫的灾星，终于得到报应了。”
程雅瑟捏紧拳头，忍住再次想拍醒他的冲动。
“周景烨，我周家没有你这般懦弱的男人。”
排长在一旁看得眉头拧成一团，知道这孩子正熬着这辈子最难的坎，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景烨，关于你的病情，我已经上报给了队里，领导对于你的事很上心，都在往这边来，你放心队里一定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
周景烨心里更加绝望，自从父亲去世，他心思就非常敏感。
更何况，他在特种部队熬了四年，见过无数次任务负伤的队友。
轻伤根本惊动不到上级。
程雅瑟冷哼一声。
“你们领导来得正好，我倒要听听，他们连日开会得出了什么结果？我儿子这一身伤，到底是不是意外。”
听到她的话，周景烨缓缓阖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他眼角缓缓垂落。
这是父亲走后，他第一次掉眼泪。
不是疼，是哀莫大于心死。
都到这个地步了，妈她心心念念的还是见领导要说法。
什么说法？
不过是问清楚能赔多少钱，想多要一些抚恤金罢了。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点弧度，全是自嘲。
原来在母亲眼里，自己这条腿，到头来也只值一笔钱。
见到周景烨这样表情，一旁的排长脸色沉了下来。
这样的家属他见过太多了。
人刚抢救过来，不想着先顾身体，先问赔偿闹事威胁，就像孩子的伤远不如真金白银实在。
他本就因周景烨的伤憋着一口气，此刻语气也冷了：
“景烨母亲，当下你儿子受伤，你是不是更应该多关心一下他的身体？之后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程雅瑟闻言，反倒扯了扯唇角：
“同志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儿子因公负伤，我作为母亲，要一个真相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何错之有？”
她没去看床上的人，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攥紧。
周景烨现在心里的苦，她看得一清二楚。
有些事却是解释无用，她也从不喜与人解释。
可心口那股滞闷，压得她周身的气场又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随即几个身穿军装的男人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