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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熬

  播种后的第二百零六天,风里的寒意褪了七分。

  周大伯扔下卷刃的锄头,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他身后的三亩地,土块翻卷,透着湿润的深褐色。

  “姑娘,挖完了。”周大伯抹了把汗,语气里透着如释重负,却又夹着隐忧。

  “没牛下犁,全靠人刨,这地翻得浅。就算下了种,根扎不深,怕是……”

  叶青禾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土质偏干,但不算死板。

  “能活。”她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身。

  “种子我留好了。再等两三天,等地晒一晒,墒情(shāng qíng)合适了就下种。现在种,容易沤烂。”

  周大伯听不懂“墒情”,但他信叶青禾。这大半年来,姑娘在田里的判断,就没出过错。

  后院,柳条正牵着那头野牛在木桩间绕圈。

  牛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戾气散了不少,柳条手里没拿鞭子,只拿着一把青草。

  “姑娘!”柳条看见叶青禾,兴奋地招手。

  “能牵着走了!也不抵触了!”

  “能套犁吗?”叶青禾走过去。

  柳条挠挠头,有些泄气。

  “试过一次,套上牛轭它就发抖,死活不迈步。我爹说这是还没彻底服帖。估摸着,还得再熬个十天半月。”

  “不急,慢慢熬。”叶青禾伸手摸了摸牛脖子。

  回到堂屋,叶青禾翻开那本粗糙的账册。

  三十六口人。粟米存量:约一点五石,每天消耗两斗。

  钟敬租牛,每天送来三斗。

  收支勉强打平。

  但账面上的一点五石,只够村里人吃七八天。这就像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唯一的平衡杆就是那头牛。

  阿狗凑在桌边,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炭笔符号,眉头拧成个死结。

  “姐,这日子过得太紧巴了。”他压低声音。

  “要不,咱们跟钟敬的人说说,租金涨点?一天四斗?反正他们现在离不开这牛。”

  叶青禾炭笔一顿,抬眼看他。

  阿狗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我们说好的是三斗。”叶青禾声音冷淡。

  “多要一分,就是不讲信誉。我们要是没了信誉,那钟敬就有借口强行把牛牵走。”

  她用炭笔在牛租那一栏重重画了个圈。

  “牛在我们手里,他就会忌惮我们鱼死网破。牛一旦到了他手里,我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记住,永远别把底线交给别人去踩。”

  阿狗似懂非懂地咽了口唾沫:“记住了。”

  下午,钟敬的人来了。

  还是那个领头的汉子,牵牛走的时候,破天荒的没有摆臭脸,反而凑在拒马前询问。

  “你们那豆腐皮,还有多少?”

  叶青禾不动声色:“七十多张。”

  “全要了。”汉子扔下半袋粟米。

  “钟爷发话了,下次多带些,有多少,要多少。”

  人走后,叶青禾立刻叫来韩五。

  “去镇上打听打听,钟敬最近有什么动静。”

  两个时辰后,韩五跑了回来,满头大汗。

  “姑娘,打听到了!镇上风声紧得很。听说钟敬在北边跟另一伙军阀抢地盘,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现在正到处筹粮呢!”

  叶青禾眯起眼。

  难怪要大量收豆腐皮。行军打仗,豆腐皮轻便、耐存、顶饿,是绝佳的干粮。

  钟敬在北边陷入战事,短期内绝对顾不上来找荒村的麻烦。更重要的是,战争消耗极大,钟敬越缺粮,就越急着开荒军屯,对那头牛的依赖就越深。

  危机,也是生机。

  傍晚时分,荒村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疤六骑着马,溜溜达达地停在村口。

  他没带货,也没带人,一副闲串门的架势。

  “叶姑娘,忙着呢?”疤六翻身下马,笑得意味深长。

  叶青禾走上前:“六哥有何指教?”

  疤六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指教不敢当,就是来提个醒。那个瘦高个子,最近在马队里乱嚼舌根。说你‘偷梁换柱’,把好货私下卖给钟敬,糊弄铁掌。”

  他顿了顿,盯着叶青禾的眼睛。

  “这事儿,虎哥已经听说了。”

  叶青禾心头微沉。

  黑虎知道了,但没有发作,疤六今天来,是敲打,也是试探。

  她面上神未变。

  “我做买卖,讲的事诚信。”叶青禾迎上疤六的视线。

  “该给铁掌的货,我一两没少。至于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六哥你觉得呢?”

  疤六愣了一下。

  这丫头……

  “姑娘是个明白人。”疤六突然笑了,翻身上马。

  “虎哥也是这么说的。只要货不断,铁掌就认你这个朋友。”

  马蹄声远去。

  叶青禾看着远去的人影,眼神冷厉。

  黑虎把牌捏在手里不打,是为了随时能拿捏她。这暂时的平衡,全靠利益在死撑。

  ——

  后院地窖旁,孙嫂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小陶罐的封口。

  “姑娘,您尝尝。”叶青禾拿木勺舀了一点。

  酸味淡了许多,但舌尖还是泛起一丝微弱的甜味和发酵的涩感。

  “有进步。”叶青禾放下勺子。

  “方向是对的,继续尝试,让它多发酵几天。这东西,以后有大用。”

  酒,在乱世也是很硬的通货。

  深夜,院子里静悄悄的。

  叶青禾独自坐在粮仓里,借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翻开账本。

  一点五石。

  这几天,牛租不能断,黑虎不能翻脸,钟敬不能败。

  只要有一环断了,荒村立刻万劫不复。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阿狗探进半个身子。

  “姐,你还没睡?”

  “睡不着。”

  阿狗端着一碗温水和一小碟咸菜走进来,放在桌上。

  “王婶说你晚饭没吃两口,让我送来的。”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已经褪去了逃荒时的惶恐,透着股倔强的狠劲。

  “你也吃了吗?”

  “吃了。”阿狗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

  “姐,你别愁。钟敬那边每天三斗,收支打平,咱们熬一熬就过去了。”

  叶青禾没说话,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姐,我今天听周大伯说,再过几天就是芒种了。咱们那三亩冬小麦,是不是能收了?”

  “嗯。”

  “能打多少粮?”

  叶青禾放下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如果伺候得精细,亩产能有一石多。三亩,就是三石多。”

  三石粟米,六斗大豆。

  这是他们熬过这个春天的全部底气。

  阿狗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咱们夏天就能吃饱了!”

  叶青禾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先别高兴太早。”她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麦子没收进仓里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在这乱世里,老天爷和吃人的军阀,会给她安稳收麦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