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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来自北边的消息

  第十五天。

  叶青禾是数着日子过的。

  第一块地的粟苗已经快一尺高了,绿油油一片,随风一晃,是她这辈子见过最顺眼的颜色。

  按《齐民要术》的规矩,苗高二寸时间苗,去弱留强,每穴只留一株最壮的。

  叶青禾带着王婶下地,她下手快准狠,掐住细弱的苗根连根拔起,扔进背篓。

  王婶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抽气。

  “姑娘,这可都是活生生的苗啊!拔了多可惜,留着说不定能多打两口粮。”

  “留着只会抢地力。”叶青禾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

  “一穴多株,根系缠死,到秋天全是干瘪的空壳。拔。”

  王婶不敢多嘴,照着做。

  间下来的弱苗没扔,叶青禾让赵四拿去马棚,掺着干草喂那三匹瘦骨嶙峋的驮马。

  马瘦,但连吃了几天鲜嫩的粟苗,干瘪的马背上终于摸到了点肉。

  间完苗,接下来是追肥。

  村后的堆肥坑发酵了二十多天,叶青禾掀开上面盖着的干土层,用木棍挑起一坨。

  颜色深褐,没有刺鼻的恶臭,捏起来松散。

  发酵成功。

  “王婶,带人挑肥。”叶青禾下令。

  到了地头,叶青禾拿了把小锄头做示范。

  她在粟苗根部旁三寸的位置挖了个浅坑,抓了一把黑褐色的肥填进去,再用土盖实。

  王婶依葫芦画瓢,做到一半,忍不住停下手。

  “姑娘,我种了半辈子地,头回知道粪不能贴根。”

  “不是粪,是肥。”叶青禾拍掉手上的泥。

  “粪是生的,肥是熟的。生粪下地,发热烧根;熟肥下地,养地养苗。”

  王婶愣住,盯着手里的熟肥看了半晌,心服口服。

  “姑娘,你这脑子,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不远处的田垄上,赵四正挑着两桶水走过来。

  叶青禾注意到一个细节。

  赵四路过李青山身边时,打了个招呼:“李哥,让让道。”

  不是李大哥,是李哥。

  一字之差,人心变了。

  李青山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眼角抽了一下,侧身让开,没吭声。他现在没有翻脸的资本,因为粮在叶青禾手里,规矩也是叶青禾定的。

  这半个月,李青山确实老实,干活、守夜、分粮,挑不出错。

  但叶青禾知道,他总在看。看她怎么安排人,看她怎么分粮,看她怎么处理周大和钱二为了一口水起的争执。

  他不是在学,是在找破绽。

  ——

  傍晚时分,众人坐在院子里喝野菜糊糊。

  李青山端着破碗,溜达到叶青禾旁边,蹲下。

  “叶姑娘,你挺能干的。”他语气很随意,像闲聊。

  “这村子在你手里,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叶青禾喝了一口糊糊,没抬眼:“嗯。”

  李青山干笑两声,压低声音:“我以前在镇上也管过几个人,知道管人不容易,特别是管饿肚子的人……一个不小心,就翻了天。”

  这是试探。

  叶青禾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过头,直视李青山的眼睛。

  “管饿肚子的人,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他们不饿。”

  说完,她站起身,端着碗走向水缸,再没多看他一眼。

  李青山蹲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叶青禾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很快又被掩饰下去。

  入夜,叶青禾把阿狗叫到屋后。

  “这几天,看出什么了?”她问。

  阿狗挠挠头:“赵四干活最卖力。周大有点偷懒。李青山……李青山今天找你说话了。”

  “还有呢?”

  阿狗想了想,摇头。

  “看人,不是看谁好谁坏。”叶青禾看着黑沉沉的夜色。

  “是看谁会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知道这个,才能防。”

  她指了指院墙的方向。

  “李青山今天试探我,说明他急了。人一急,就会有动作。你守夜的时候,多长只眼睛。”

  阿狗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第二天深夜,轮到阿狗守夜。

  他趴在屋顶的茅草里,一动不动。

  后半夜,他看到李青山悄悄起身,走到院墙根,跟一个原来跟他一起来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汉子点了点头,又躺了回去。

  天一亮,阿狗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叶青禾。

  “姐,要不要把他们绑了?”阿狗握紧了拳头。

  “先记着。”叶青禾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不要打草惊蛇。捉贼要拿赃,现在动他,别人会觉得我容不下人。”

  ——

  下午,日头正烈。

  村口篱笆外,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阿狗第一个冲出去,随即停下脚步,回头大喊:“姐!来人了!”

  叶青禾放下手里的农具,快步走过去。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

  他倒在篱笆外,左臂缠着看不出颜色的血布,半边身子都被暗红的血迹浸透。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但叶青禾一眼就认出了那领口的制式。

  安朝边军的号衣。

  叶青禾呼吸一滞。她走过去,蹲下身。

  伤兵听到了动静,费力地睁开眼。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嘴唇干裂出血口,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北边……破了……”

  叶青禾的手指瞬间攥紧。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音。

  “哪破了?”

  “青州……”伤兵死死抓住地上的黄土,指甲翻卷。

  “北狄……破城……屠了三天……”

  叶青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青州……

  她的家。她爹死在城墙上的地方。

  “守军呢?”她问。

  “全……全没了……”伤兵吐出最后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阿狗看到叶青禾瞬间煞白的脸色,脱口而出“小……”

  “姐姐!”阿狗猛地咬住舌尖,改了口。

  叶青禾站起身,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丝。

  她没有看阿狗,也没有看地上的伤兵。

  她转过头,对闻声赶来的赵四说:“把他抬进去。王婶,弄点热水,烧点艾草灰给他止血。”

  “哎!好!”王婶赶紧去灶间忙活。

  而叶青禾则是转身往村外走。

  她走得很快,越走越快,穿过了荒地,穿过了树林,一直走到后山谁也看不见的一处断崖前,她才停下。

  她蹲在地上。

  没有哭声,没有眼泪,她只是死死抱着双膝,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极细微地颤抖着。

  青州城没了。

  屠城三天。

  她爹拼死护住的那座城,城里的百姓,守城的旧部,全没了。

  虽然这是她早就想到的结局,可是……

  过了很久。

  风吹过断崖,带起一阵沙土。

  叶青禾站了起来。她抬起手,用力擦掉脸上那点微不可察的湿痕。

  她转过身,往回走。

  步伐比来时更稳,脊背挺得笔直。

  回到废屋时,伤兵已经被安置在最里间的干草堆上。王婶给他洗了伤口,敷了药,人还昏迷着。

  赵四站在门口,搓着手问:“姑娘,这个人……是当兵的?”

  “看衣服像是。”叶青禾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左臂是刀伤,不是摔的。身上还有旧疤痕,看着是打过仗的人。”

  “那咱们收不收?这要是引来北狄人……”赵四有些忌惮。

  叶青禾看向干草堆上的人。

  北狄破青州,守军全灭。这个人,可能是她爹手下拼死杀出来的人,也可能不是。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伤兵,一个带着青州最后消息的人。

  “先治伤。”叶青禾收回视线,“醒了再说。”

  她走出废屋,站在院子里。

  远处,北边的天际依旧泛着暗红色。

  青州城没有了,但她还在。

  她看向院子外那三亩地。

  三亩地,十八个人,一个伤兵。

  还有九十天。

  九十天之后,所有的粟米都成熟了。

  叶青禾慢慢松开掐出血丝的掌心。

  九十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