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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运粮

  刚走出集市口,叶青禾的脚步一顿。

  前方街道拐角,迎面走来几个人。

  五个人,牵着三匹马。马是驮马,瘦骨嶙峋,但蹄子上钉着铁掌。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那五人穿着杂色衣衫,满脸横肉,最关键的是,他们腰间都挎着带血槽的军刀。

  叶青禾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天前在林子里看到的那些马蹄印。

  方向、蹄铁磨损度,全对上了。

  这些人,就是从北边林子一路往南,最后扎进青峰镇的。

  不是官军,官军有制式号衣;也不是北狄人,北狄人骑高头大马。

  这是乱军。或者说,是自己拉起队伍的土匪。

  叶青禾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阿狗的肩膀,用力将他扯进旁边一条昏暗的死胡同。

  “姐?”阿狗差点叫出声。

  “嘘!”叶青禾将他按在墙根,自己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那五个人的脚步声从胡同口走过,伴随着粗俗的咒骂。

  “妈的,这镇上连个像样的娘们都没有。”

  “急什么,大哥说了,先摸清镇上的粮仓在哪。有粮,还怕没娘们?”

  声音渐远。

  叶青禾松开手,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爹教过她,在没有绝对实力前,永远不要把自己暴露在未知的刀锋下。

  两人从小巷绕路,飞快地出了镇子。

  回村的路,走得比来时快,毕竟心里有事,脚下生风。

  “姐。”阿狗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几袋霉粮,你真有把握救回来?”

  “有。”叶青禾脚步不停。

  “受潮不超过三天的,只要没长绿毛,翻晒都能救。关键是要勤翻。”

  “那孙掌柜怎么不知道?”

  “他是卖药的,不是种地的。”叶青禾看着前方的山路。

  “就像我爹是守城的,不是攻城的——术业有专攻。”

  说到“我爹”两个字时,她的声音极轻,很快就消散在了风里。

  阿狗似懂非懂,没敢接话。

  半晌,叶青禾又开口:“明天我带赵四去镇上翻粮,你留下来。”

  “为什么?”

  “盯着李青山。”叶青禾眼神发冷。

  “他这几天太老实了,老实得不正常。我不在,他肯定会试探底线。”

  阿狗重重点头:“交给我。”

  叶青禾不再说话,而是在脑子里算着。

  一袋陈粮,省着点吃,够十八个人撑十几天。加上四升粟种,能再开两亩地。三亩地,只要长起来,他们在这个乱世就有了扎根的底气。

  但是,镇上那几个骑马带刀的人,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在阴影里只看了一眼,但足够了。

  这乱世,什么人都能拉队伍,只要有人,有刀,有粮。

  她现在没有刀,但她马上就会有粮。

  有粮,就能招揽流民,就会有人。

  有人,迟早能打磨出最锋利的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如血的残阳,脚下的步伐更稳了。

  只是,真能那么顺利把粮食带回去吗?

  乱世里的规矩,向来是拔刀快的人说了算。

  ——

  次日清晨。

  叶青禾把一根削尖的木棍扔给赵四。

  “你跟我走。”

  赵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还在草棚里打呼噜的李青山,又看了看旁边洗脸的阿狗和周大。他以为叶青禾出门,必定带阿狗。

  “愣着干什么?”叶青禾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哎,来了!”赵四抓起木棍,快步跟上。

  ——

  到了青峰镇回春堂后院,那几袋受潮的陈粮还堆在墙角。叶青禾解开麻袋,抓起一把凑到鼻尖。

  霉味不重,没长绿毛,只是捂了汗。

  “倒出来。”她指了指院子中间的空地。

  “铺竹席,摊平,厚度不能超过两指。”

  很快将几袋粮摊开。

  “翻粮。”叶青禾挽起袖子,拿起一把木耙。

  “从外圈往内圈翻,每一粒都要见光。手要轻,不能搓碎粮粒,否则碎了更容易发霉。”

  赵四依葫芦画瓢,翻了两遍就上手了,他以前是伺候庄稼的好手,懂轻重。

  孙掌柜在廊下站了半晌,看着两人有条不紊的动作,忍不住捻着山羊胡走过来。

  “姑娘,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

  叶青禾头也不抬:“土教的。”

  孙掌柜嘿嘿一笑:“土还能教人?”

  “土不骗人。”叶青禾把耙子交给赵四,走到水缸边洗手。

  “孙掌柜,这两天镇上的生意如何?”

  “别提了。”孙掌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粮铺都快被买空了。北边又打了,逃难的流民一波接一波。前两天还来了一队人,说是从北边退下来的,一口气把镇上剩下的粮买走了一半,可付的是银子,可这年头,银子能当饭吃?”

  叶青禾擦手的动作一顿。

  北边退下来的,买走半镇粮食,付银子。

  全对上了,就是昨天在街角看到的那五个骑马带刀的人。

  “那队人还在镇上?”

  “走了,往南去了,说是去投奔什么大人物。”孙掌柜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我跟你说,这镇上也不太平。团练那几个人,糊弄糊弄流民还行,真来了硬茬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叶青禾没接话,目光落在满院子平铺的粟米上。

  第二天,继续来,继续翻。

  第三天,照旧。

  日头毒辣,霉粮里的潮气被烤得干干净净。到下午时分,叶青禾让赵四把最后一点带潮气的边角单独铺开。

  孙掌柜抓起一把粮,在掌心搓了搓,又放到鼻尖闻,霉味散了大半,粮粒干爽坚硬。

  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狂喜:“真救回来了。”

  孙掌柜是个痛快人,转身让伙计从库房搬出一袋陈粮,约莫二十斤。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四升饱满的粟种。

  “说好的,一手交粮,一手交货。”

  叶青禾刚伸出手,街面上猝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沉闷,杂乱,然后声音就停在了隔壁粮铺门口。

  叶青禾眼神骤凛。

  她快步走到后院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三匹瘦骨嶙峋的驮马,五个人,腰间挎着带血槽的军刀。

  那伙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