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瑾深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不可否认,他的命,确实是时夏禾救的。
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他至今都无法理解。
他当时伤得那么重,她为什么不把他送去医院?
为什么要把他藏在身边,一藏就是几年?
还有他的失忆。
明明宋明熙只用几针,就让他恢复了记忆。
可时夏禾却一直说,他的情况不能急,要慢慢治,慢慢等。
她让他陪着她住在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挤公交,吃廉价的饭菜,过着和他原本人生完全不相配的日子。
甚至直到现在,他仍旧会头痛。
如果不是宋明熙,他或许这辈子都会被时夏禾困在那段狼狈的过去里。
他已经念在救命之恩和旧情上,没有追究她。
可她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宋明熙?
就因为宋明熙治好了他?
晏瑾深越想,胸口那股烦躁越压不住。
宋明熙轻轻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回餐桌旁。
“深哥。”
她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为时姐难过吗?”
晏瑾深没说话。
宋明熙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声音低了些。
“其他事,我都可以让。可论文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名誉,也关系到我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做医生,我不能让步。”
晏瑾深抬眼看她。
宋明熙眼圈还红着,可脊背挺得很直。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仍旧努力维持体面。
晏瑾深眸色缓了些,“你做得对,不能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他顿了顿,眸色又沉下来,“尤其是时夏禾。”
“你不了解她,她其实……挺狠的。”
宋明熙给他倒了杯酒,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你当初伤得那么严重,时姐却把你留在身边,盲目替你治,害得你现在头疾这么严重。”
她声音很软,话却像针一样扎进人心里。
“我真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狠得下心的。”
晏瑾深端起酒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段画面。
刚被时夏禾从泥沟里背回去的那几天,他身上全是伤,有些伤口深得吓人。
她没有足够的药,也没有像样的工具,只能烧热针线,替他处理伤口。
他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咬着木头,最后还是疼晕了过去。
等醒来时,伤口上已经敷了草药。
可山里潮热,伤口后来还是发了炎。
那段时间,他几乎夜夜疼得睡不着。
他从没见过哪个女人,比她心狠。
那是他最狼狈的时候,也是最痛苦的时候。
可不知道为什么,哪怕那些记忆想起来全是疼,他却始终没办法真的恨她。
晏瑾深仰头喝了一口酒。
酒液滚过喉咙,压下了胸口那点说不清的郁气。
宋明熙见他还要倒,连忙拦了一下。
“深哥,别一直喝酒,吃点菜吧。”
餐桌上的几道菜,都是她亲手做的,她特意学了很久。
晏瑾深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味道其实不差。
可他吃了两口,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
时夏禾做饭总是很清淡,可每一道,都刚好合他的口味。
她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胃不好,知道他头疼时不能碰太刺激的食物。
那些细节,从前他从来没在意过。
可此刻,那些被他当成理所当然的好,忽然一点点浮了出来。
宋明熙做的菜,精致,漂亮,也花了心思。
可到底有些油腻。
不适合他。
晏瑾深握着酒杯,沉默许久。
最后,又仰头喝了下去。
……
另一边。
时夏禾回到江屿府,却没有立刻上楼。
她一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夜风带着凉意,湖面被灯光映出一层细碎的波纹。
她低着头,掌心还攥着手机。
脑子里反复想着那篇论文。
想着爷爷留下的那张方子。
想着宋明熙那句——你有证据吗?
她没有。
那本旧医书没有署名,方子更没有署名。
宋明熙有论文原件,有修改记录。
还有晏瑾深这个人证。
哪怕方子真是宋明熙从晏瑾深那里拿到的,晏瑾深也绝不会替她作证。
时夏禾忽然觉得很无力。
就像她明明知道真相,却连把真相拿到阳光下的资格都没有。
不远处的湖对面。
祁晏辞单手插在兜里,站在树影下。
他已经看时夏禾很久了。
晚饭时,她脸色就不对。
后来又一个人出了门。
他本来不想管。
他也从来不爱多管闲事。
可不知怎么,最后还是下了楼。
绕着公园走了一圈,才在这里找到她。
她坐在长椅上,肩膀很薄,低着头,一动不动。
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却透着一股孤零零的倔。
祁晏辞原本因为散步稍微平复的情绪,在看见她这副样子后,瞬间又沉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拨通纪枫的电话。
“查一下,她今天在医院遇到什么事了。”
纪枫很快回道:“祁董,我刚向中医馆那边确认了下。宋明熙今天晋升为了正式医师,晏少以庆祝为由,邀请了中医馆部分同事周末去私人度假村聚会。”
纪枫顿了顿,“太太未在邀请范围内。”
祁晏辞眉眼骤然沉下去。
就因为这个?
她连这种事都要难过?
他脸色冷得厉害,转身就走。
让她自己难过。
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他同情。
可刚走出几步。
他余光却忽然看见,时夏禾抬起手,飞快擦了下眼角。
祁晏辞脚步猛地顿住。
夜风吹过。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沉着脸绕过湖面,朝她走去。
长椅另一侧微微一沉。
时夏禾还沉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察觉身边多了人。
直到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响起。
“就这么放不下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