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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接旨

  二月初三,天晴。

  节度使府里,白幡仍未撤。

  薛南阳的灵还停在偏堂。香火未断,纸灰也未冷。可今日府门大开,仪仗列在前庭,牙兵换了整甲,甲叶擦得发亮,长戟竖在日光下,锋口冷得刺眼。

  喜不得喜,丧不得丧。

  像襄阳这几日的命。

  沈韫站在二门内。

  她今日仍穿素白缺胯衫,昨夜从十里驿回来后,她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崔嬷嬷替她重新梳了发,鬓边没有簪花,只在衣襟内侧别了一小枚白麻。

  韩璋站在左侧,甲胄整齐,腰间佩刀。庞充站在右侧,脸色仍不好看,显然昨夜并没有睡踏实。陈皆、徐安、赵谨文等文吏列在后头。殷亮也在,右臂仍吊着,左手抱着文匣,脸色苍白,却站得很直。

  梁崇义站在最前。

  他今日没有佩刀。

  素服之外罩了正式朝服,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这个人一向稳,稳得像襄阳城下那一段老城墙,风吹雨打,兵火血污,落到他身上,都只剩下一层沉默的灰。

  可沈韫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人终于走到自己命数前面时,身体本能先醒了一瞬。

  辰末,魏王入府。

  李慎之今日穿王服。

  紫色王服在日光下并不显得热烈,反倒衬得他眉眼更清冷。他骑马至府门前下马,身后仪仗不算铺张,亲卫列得极整。长安来的内侍捧着圣旨与节钺,走在他身侧。圣旨明黄,节钺沉黑,二者并在一处,像一手给名分,一手给刀。

  梁崇义率诸将行礼。

  “臣等恭迎魏王殿下。”

  魏王抬手:“诸位免礼。”

  他的声音温和,礼数也周全。若只看这一刻,仍是长安传闻里那个待人和善的三皇子。不上不下,进退有度,说话不急不缓,从不叫人难堪。

  只有沈韫知道,昨夜十里驿中,那道圣旨上曾空着一个名字。

  也知道他袖中还藏着另一道赐死梁崇义的旨意。

  魏王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在沈韫身上停了一息。

  “沈留后。”

  沈韫行礼:“殿下。”

  他没有再多说,只转身入庭。

  原本若依礼,山南东道新帅受命,该设香案,陈节钺,诸将冠服齐整,鼓乐也不该少。可如今薛南阳灵柩未出,府中白幡未撤,谁也不敢奏乐。于是前庭里只有香案、节钺、诸将与文吏,还有从偏堂方向隐隐漏来的纸灰气。

  长安内侍展开圣旨。

  明黄绢帛在日光里展开,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念着圣人的恩旨。先说沈昭旧事尚待核明,山南东道军民不可失守;又说襄州近来多故,赖诸将文武协力,暂安地方;再言山南东道不可一日无帅,特命——

  内侍的声音忽然停住。

  所有人都低着头。

  却都听见了那一瞬极轻的空白。

  风从庭中穿过,白幡轻轻一动。

  魏王从内侍手中接过朱笔。

  他站在香案前,神色很淡。阳光落在他袖口,朱笔沾墨时,笔尖红得像一点血。

  沈韫跪在后侧,垂着眼,却能看见那只手。

  那只手很稳。

  昨夜空着的地方,今日终于落了名字。

  梁崇义。

  三字写完,魏王将笔搁下。

  内侍继续宣读:

  “……特命梁崇义为山南东道节度观察等使,兼襄州刺史,统领军府,安抚诸州,毋负朕恩。”

  这一句落下,前庭里像有人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很轻。

  却是许多人憋了许多日的一口气。

  庞充肩背微微一松。

  韩璋垂下眼。

  陈皆闭了闭眼,又迅速睁开。

  徐安握着笏板的手也终于稳了些。

  梁崇义伏地叩首。

  “臣梁崇义,领旨谢恩。”

  内侍将节钺递上。

  梁崇义起身,双手接过。节钺入手极沉,像不是一件器物,而是襄阳这几个月来所有死人、旧恩、军心和不甘一起压了下来。

  他没有晃。

  他接住了。

  诸将齐声道:“拜见节帅。”

  声音在前庭里响起。

  不算整齐。

  有些人的声音还哑着,有些人尾音发颤。可这一声终于出来了。

  山南东道有了新的节帅。

  沈韫垂下眼。

  这一刻,连她也觉得,过去几日被血、案卷、箭和人心吊着的那根线,终于稍稍松了一寸。

  也只是一寸。

  因为魏王还站在香案前。

  他没有离开。

  内侍收起第一道旨,魏王却抬手止住了众人起身后的礼动。

  “还有一事。”

  前庭里刚刚松下去的气,又慢慢绷了回来。

  梁崇义抬眼。

  庞充皱眉。

  韩璋的手指轻轻压在刀鞘旁。

  魏王神色仍旧温和,像要说的不过是件寻常政务。

  “沈留后。”

  沈韫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她身上。

  魏王道:“薛南阳一案,沈留后查证有功,案卷明晰,护山南东道军府不乱。然沈昭旧案尚未厘清,长安仍有诸多细节需问。沈留后随孤回京,入长安备询。”

  前庭里骤然一静。

  庞充脸色变了。

  “殿下——”

  梁崇义抬手,拦住他。

  庞充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却已经红了。

  韩璋看向沈韫。

  所有人都听得懂。

  备询。

  说得客气。

  其实就是带走。

  沈昭旧案尚未厘清,沈韫是沈昭之女,也是从长安逃回山南的人。她若随魏王入京,进了长安,身上那层“山南东道定案功臣”的名义能护她几分,谁也不知道。

  庞充到底没忍住:“襄阳刚定,韫儿——沈留后此时不能走。”

  魏王看向他,仍旧温和:“庞将军,圣人欲问询沈昭旧案,沈留后最知其详。此事既关山南东道,也关沈氏。她不去,谁去?”

  庞充张了张嘴。

  这话太正。

  正到无从驳。

  韩璋沉声道:“魏王殿下,沈大人身上有伤,前几日又操劳过度。长安路远,是否可缓行?”

  魏王看向韩璋:“可缓三日。”

  韩璋还要说话,沈韫已经先开口。

  她向魏王行礼:“臣领命。”

  这一声出来,前庭里的风都像停了一停。

  庞充猛地看向她:“沈韫!”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庞充会急。

  韩璋会急。

  殷亮会急。

  梁崇义也会在心里重新算一遍局势。

  可昨夜十里驿里,她已经把这事做成了一桩交易。

  襄阳不能再乱,要平反沈昭冤情,她就必须回长安。

  她已经从长安逃回来过一次。

  这一回,她要自己走回去。

  魏王看着她,眼中一点寒光很浅,很快收住。

  “沈留后果然明事。”

  沈韫垂眼:“殿下过誉。”

  魏王转向梁崇义。

  “梁节帅。”

  这个称呼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落下。

  梁崇义抱拳:“臣在。”

  魏王道:“山南东道旧案既定,新帅受命,按旧制,新任节度使当遣子弟入长安进奏院,以通奏报、习朝仪,也示内外同心。”

  梁崇义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像石面上裂开一线。

  魏王继续道:“听说梁节帅长子梁睿年岁正当,明礼知书,可随本王一并入京。”

  前庭里彻底静了。

  刚才众人因梁崇义受命而松下的一口气,此刻被长安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掐住了。

  沈韫要走。梁睿也要走。

  一个是沈昭之女,沈昭旧部名义所在。

  一个是梁崇义之子,新任节帅嫡子。

  长安给了梁崇义节钺,也同时拿走了两个人质。

  这才是圣旨真正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