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板在陆玄最后一步时碎裂,木屑落入黑水,被暗流无声卷走。
他踏上黑棺船的甲板。
脚底传来极轻的嗡鸣。
玉粉铺成的阵纹从三根黑玉柱底部向外扩散,幽绿光芒贴着甲板流动,在他落脚的位置分出两道弧线,缓缓合拢。
道袍男人收起罗盘,上下打量陆玄。
“一个人来的。”
蛊师歪着脑袋看了看陆玄身后断裂的木板,干笑一声:“那几个女人呢?修罗神殿的人不来护驾?”
陆玄站在阵纹边缘,目光越过三人,看向船身中段紧闭的舱门。
“船上的活口呢。”
道袍男人摊了摊手:“走了。你快了三个小时,慢了半条船。”
陆玄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三根玉柱的接缝处。
干涸的血渍嵌在玉石纹理里,不止一个人的血。
“你看那些做什么。”
蛊师晃了晃手指间的暗红细丝,丝线末端拴着的活物蠕动得更快了,“那是启阵的引子,和你无关。”
陆玄没看他,右手从风衣内侧抽出旧布包,单手展开,银针排列整齐,反射着玉柱上的幽光。
道袍男人眼皮跳了一下。
“银针?”
他嗤笑,“你扎穴扎脉扎人都行,扎得破阵吗?”
他翻转罗盘,铜面朝下一拍。
轰。
三根玉柱同时震动,柱顶墨玉射出三道绿光交汇于圆阵正中,玉粉从甲板上飞旋而起,形成一面半透明的光幕,将三人与陆玄隔开。
“风水镇杀阵。”
道袍男人退入光幕之后,拍了拍袍角,“玉粉养三年,人血祭九次,专门为你布的。你那搜魂术再厉害,隔着这层阵,连我衣角都摸不到。”
陆玄捻起一根银针,往前弹。
叮。
银针撞上光幕,弹飞出去,落入江水。
光幕纹丝未动。
蛊师在阵后哈哈大笑:“修罗王,你在齐家杀大宗师、在苏氏扫佣兵,那都是拳头能解决的事。”
他举起手指间的暗红细丝,那条活物突然伸展开来,是一条通体赤红的蛊虫,指甲盖大小,背上生着玉色鳞片。
“我这蛊养在玉粉里,钻得进人骨缝、咬得断经脉,比你那十三针可细多了。”
蛊师弹指。
三条赤红蛊虫从他袖口飞出,穿过光幕,直扑陆玄面门。
速度极快,肉眼只能看到三道红线。
陆玄侧头。
第一条蛊虫擦着他耳廓飞过,翅膀震动的嗡嗡声近在咫尺。
他抬手,两指夹住第二条,指腹一碾。
咔嚓。
蛊虫背上的玉鳞碎裂,黑血从虫腹里渗出来,沿着他指缝滴下。
第三条蛊虫绕了个弧形,从他后颈处钻来。
陆玄头都没回,另一只手里的银针反手刺出,针尖精准扎穿蛊虫腹部,将其钉在身后的桅杆上。
甲板上安静了两秒。
蛊师的笑容僵住。
“你看得见?”
陆玄甩掉指间的黑血,声音淡:“你那虫子背上的玉鳞是死玉,气机不通,飞行轨迹固定。”
蛊师脸皮抽动。
道袍男人横臂拦住想再出手的蛊师,目光沉了下来:“别急。”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开口的摄魂师。
面白无须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摘下一块玉牌,捏在指尖缓转动。
玉牌上刻着的人脸扭曲蠕动,五官错位,嘴巴张开无声嘶吼。
甲板上的空气变了。
陆玄脚下的阵纹光芒骤然变色,从幽绿转为暗紫。
他的太阳穴突跳了两下。
不是痛。
是有东西在叩他的意识边缘,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门缝。
道袍男人退了两步,语气多了几分笃定:“我知道你有搜魂术,能撬别人的脑子。”
他指了指摄魂师:“他这套路子,是反着来的。不撬你的脑子,是钻进去,住下来。”
摄魂师手里的玉牌越转越快,第二块、第三块从腰间飞起,悬在他身前排成一排,每块牌上的扭曲人脸都在望向陆玄。
“当年你爷爷的搜魂术,在我师祖手里吃过亏。”
摄魂师终于开口,声音细而平,没有感情起伏,“那一脉的东西,我们最熟。”
船头的江风停了。
整条废弃航道的水面平得不正常,连波纹都没有。
道袍男人拍了拍袍角坐下,一副看戏的架势。
蛊师把弹回来的蛊虫收入袖中,手指缠着暗红细丝,随时准备补刀。
摄魂师手中七块玉牌齐齐悬空,暗紫光芒灌入阵纹,整座玉阵化作他施术的放大器。
七张扭曲人脸同时张嘴,无声的嘶嚎化作肉眼可见的紫黑气浪,隔着光幕扑向陆玄。
陆玄站在原地。
气浪拍在他身上,风衣猎作响。
他的太阳穴跳得更急了。
意识深处那扇门被拍得砰作响。
摄魂师嘴角终于有了弧度:“进去了。”
道袍男人站起来,整了整袍角,看着陆玄的眼睛。
“修罗王,术法一道,不是拳头硬就能赢的。你师父没教过你?”
蛊师跟着笑起来:“神境又怎样?大宗师又怎样?进了摄魂阵,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识海一破,跟废人没区别。”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陆玄脸上,等着看他痛苦、挣扎、失态。
陆玄站在紫黑气浪中央,风衣翻飞。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气浪掀开的衣襟。
然后抬起眼。
嘴角翘了一下。
“进来了?”
他把银针收回旧布包,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正好。”
摄魂师的笑容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