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蓝布褂子的大爷吃完面,用袖子擦了擦嘴,冲林婉竖起大拇指,“你这手艺真不赖。酱料做得好,面条也筋道。”
林婉连忙摆手,“同志夸奖了,我就是打个下手,切切菜、炒炒花生。这酱料是我闺女熬的,面也是她煮的。”
大爷看了苏禾一眼,有些意外,“这么年轻,手艺倒是不赖。”
林婉笑着接话:“那您下次赶集再来,我闺女还能给您调个新口味。”
大爷应了一声:“行,我下回还来。”
隔壁卖蔬果的老板一上午都在闻这个香味,等人少了一些,终于忍不住走过来,“还有面吗?给我来一碗,加料。”
苏禾给他煮了一碗,他蹲在摊位边上吃,吸了一大口,吃完了之后把碗底亮了一下:“你们柳湾村的?”
林婉说:“是。您是哪个村的?”蔬果老板说自己是隔壁红星村的,又看了看苏禾和林婉:“你们大老远跑来摆摊,不容易啊。”
苏禾把锅里的酱料搅了搅:“生意好就行,不怕路远。”
蔬果老板端着空碗站在摊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又看了看那一锅已经见底的酱料,感慨了一句:“你们俩是真能干。这酱熬得香,面也利落,怪不得生意这么好。下回来我还来吃。”
他把碗还回来,走回自己的摊位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苏禾和林婉还在不在。
日头偏西的时候,酱料也见了底。苏禾把锅碗洗干净,林婉把案板擦干净,两人把板车收拾好,工具归位,地上扫了一遍,又用清水泼了一遍。数了数钱匣子,今天一共收了八块三毛钱。苏禾把钱数了一遍,揣进怀里。
收拾完已是暮色低垂,两人推着板车走出集市口,往村道的方向走。远远看到村道口停着一辆牛车,光叔坐在车辕上抽旱烟,看到她们过来,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上车吧。”
苏禾愣了一下:“光叔,您怎么还在这儿?”
“林支书交代的,说你们头一回出摊,东西多路又远,让我在这等你们。”光叔把烟袋别在腰后,跳下车辕帮她们把陶炉和案板搬上车,“快上来吧,天黑前能到家。”
板车上的东西被稳稳安顿好,苏禾和林婉在车板上坐下,车轮碾过土路,吱嘎吱嘎地响。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入夜后泥土和庄稼秆子的气息。
进了村,苏禾让林婉先回家做饭,自己端着一碗拌面去了大队部。林守义正在灯下记账,接过碗,没有急着动筷子,问了一句:“今天咋样?”苏禾把钱匣子放在桌上,把今天卖的钱数出来递给林守义:“八块三,成本刨掉,赚了五块。”
林守义看了看那沓毛票和钢镚儿,又看了一眼苏禾:“第一天就卖了这个数?”苏禾说:“酱料还熬了不少,够再卖两天的。”林守义又看了她一眼,让她坐下喝口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本子,把今天的账记上去,“好好干,月末给你算奖励。”
苏禾来了精神,当即保证不会辜负他们的期待。
苏禾到家的时候,灶台上的菜已经摆好了。
一碗炒白菜、一碟咸菜、两碗红薯稀饭,热腾腾的,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冒着白气。林婉还在灶台前忙活,看到苏禾进来,抬头说了一句:“洗洗手吃饭。”苏禾放下东西,洗了手,坐到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两人刚拿起筷子,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刘美霞端着一碗咸菜,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哟,吃饭呢。”她走进来,也不等人让,自己拉了一条板凳坐下,“盼娣,今天卖得咋样?挣了不少吧?”
苏禾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咽下去才开口:“还行。”
“还行是挣了多少?”刘美霞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珠子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翻出几张票子。
苏禾没有抬头:“大伯母要是好奇,可以去大队查账,会计那边记着呢。”
刘美霞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仍保持着那副热络的样子:“你这孩子,我就是关心关心你。”她的目光在苏禾和林婉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林婉身上,“弟妹,我跟你说个事儿。”林婉放下筷子看着她:“什么事?”
刘美霞搓了搓手:“建国那孩子,你也知道,在地里刨食不是个长久之计。我想着,你不是跟你堂哥林栋梁关系好吗?他在农机组当组长,能不能让建国去农机组学学技术?开个拖拉机、修个机器,总比下地强。”
林婉没有马上回答,低头喝了一口粥。隔了两秒,她放下碗:“大嫂,这事我帮不了。农机组招人是要大队批准的,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你堂哥是组长,他说句话不就行了吗?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他带带建国,学个手艺。”
“大嫂,我真的帮不了。”
刘美霞脸上的笑彻底收起来了,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林婉,你就是自私。建国有出息了,对苏家也好,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你自己生不出儿子,还眼睁睁看着家里男人没有建树——”
“大伯母,”苏禾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你这话说得不对。苏建国有没有建树,是他自己的事。他当初读了书吧?学回来了什么?算个数都算不明白,记账记成糊涂账。下地干活吧?别人拿十分工,他拿六分,天天偷懒磨洋工。这样的水平,进农机组开拖拉机,你就不怕他把拖拉机开沟里去?”
刘美霞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你、你少胡说八道!建国那是没机会展示——”
“他有机会。他上过学,下过地,哪样不是机会?”苏禾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字字清晰,“他自己不学,谁都拉不动。你今天让他进了农机组,明天出了事,人家骂的是介绍人,是我娘,是我舅舅。到时候把他们都拖下水,你是不是就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