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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02章 陈家的门

  那碗热饭下肚,陈立觉得骨头缝里都透出了一股力气。

  他扔下木勺,拎起空木桶,一瘸一拐地又走向了老井。

  这一次,他没让水洒出来一半。

  他把满满一桶水提到地头,没吭声,拿起那把沾着他血的旧锄头,对着板结的土地就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动作依然笨拙,可不再有半分犹豫。

  陈舒跪在不远处,继续用手抠着一根深埋的草根。

  她的手指被粗粝的泥土磨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有的地方已经渗出血丝。

  陈立锄了几下,停下来喘气。

  他看着姐姐跪在地上的背影,那背影像块石头。

  “姐。”他嗓子发干,“你手上……”

  陈舒没回头,只是用力将那截草根扯断。

  “这点伤,养两天就好了。”

  “为了那张画,就这么折腾自己?”陈立想不通,“那画到底……”

  他的话还没问完,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田野的宁静。

  铃声是从陈舒扔在田埂上的那个旧布包里传出来的。

  村里很少有这种声音。

  陈舒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田埂边,从布包里拿出一部款式很旧的手机。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喂,王叔。”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舒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哐当”一声。

  她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

  “姐?怎么了?”陈立心里咯噔一下。

  陈舒挂断电话,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进草丛里。

  她没去捡。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出什么事了?”陈-立扔下锄头冲了过去。

  陈舒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王叔说……有人在拆我们家的门。”

  “拆门?”陈立脑子嗡的一声,“谁?谁他妈这么大胆子!”

  陈舒摇了摇头,目光飘向了村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黄金龙的皮卡刚刚消失的地方。

  陈立瞬间就明白了。

  他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黄金龙!是他妈的黄金龙!”

  他一把抓住陈舒的胳膊。“走!我们现在就走!回去找他算账!”

  “我不走。”陈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不走?”陈立的眼睛都红了,“家都快被人拆了,你还在这里拔草?你疯了!”

  “我不能走。”陈舒重复了一遍,她甩开陈立的手,“这是我的考场,我走了,就再也进不来了。”

  “考场?考个屁!”陈立彻底爆发了,他指着远处秦山的院子,咆哮道,“都是因为那个老东西!我们家被人拆门,他就在那躺着看笑话!我去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说完,陈立不顾脚上的伤,瘸着腿就往秦山院子的方向冲。

  “陈立!你回来!”陈舒在后面喊。

  陈立充耳不闻。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头撞向那个安静的院子。

  马东停下动作,看着陈立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也停下来,满脸疑惑地看着这一切。

  秦山的院子里。

  王建国刚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怒吼。

  “姓秦的!你给我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又掉下来几块木屑。

  陈立红着眼睛冲了进来,像一头困兽。

  “王哥,这小子又发什么疯?”小张从墙头上探出头。

  王建国抹了把嘴,站起身,刚想上前。

  秦山从摇椅里坐了起来,看着冲到他面前的陈立。

  “门,又坏了。”秦山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他妈管你什么破门!”陈立指着秦山的鼻子骂道,“我问你!黄金龙是不是你指使的?我们陈家的门是不是你让他去拆的!”

  秦山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话啊!”陈立急得快疯了,“你到底想怎么样?钱?你要多少钱?我给你!你让他停下!”

  这时候,陈舒也赶到了院门口。

  她看着院里对峙的两人,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

  “你姐姐欠了债,总得有人替她还。”秦山终于开口了。

  “什么债?我们陈家不欠任何人的债!”

  “你问她。”秦山指了指门口的陈舒。

  陈立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陈舒。

  “姐!你告诉他!我们家不欠他的!我们家什么都不欠!”

  陈舒的身体靠着门框,像要滑下去一样。

  她的目光越过陈立,望向秦山,又望向秦山身后那栋安静的老屋。

  “我们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疲惫,“我们欠了三十年。”

  陈立愣住了。

  “三十年?什么三十年?我不懂!”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姐,你跟我说清楚!那张画!那张破画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为了那张画要做到这个地步!家都不要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王建国和小张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陈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张画,是我画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陈立的动作僵住了。

  “小时候……”陈舒的目光变得悠远,“我们家还没搬走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她抬起手指,指向秦山院子旁边,那栋看起来更破旧、已经无人居住的老屋。

  “那就是我们以前的家。”

  “画上那个矮一点的小人,是我。”

  “那个高一点的……”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秦山,又好像穿过了秦山,看到了某个不存在的人。

  “是林先生。”

  王建国和小张对视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们是邻居。”陈舒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后来,我们家要搬去城里。走得很急。我答应他,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和伤口的手。

  “但是我没有。”

  “我食言了。”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那张画,是我进门的‘门票’。也是我欠了他三十年的一个约定。”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求什么,是为了还债。”

  陈舒说完,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立傻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以为这里面有什么惊天的阴谋,有什么巨大的利益纠纷。

  结果,就只是一个承诺。

  一个三十年前,小女孩对邻家男孩的承诺。

  秦山重新躺回摇椅里,闭上了眼睛。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世上最贵的,就是还不清的人情债。”

  小张从墙头上滑了下来,凑到王建国耳边。

  “我靠,王哥……”他压着声音,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这剧情,比八点档的电视剧还上头啊。敢情这不是什么商业斗争,是石盘村爱情故事啊?”

  王建国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陈立身上。

  陈立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姐姐。

  那个在他印象里永远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姐姐,此刻靠在破旧的门框上,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又转回头,看着躺在摇椅上的秦山。

  他想发火,想咆哮,想把这里的一切都砸烂。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蛮横,在那个简单到可笑的答案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陈立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沾满血和泥的手。

  然后,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他不是跪秦山。

  也不是跪任何人。

  他只是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