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刺入胸膛的瞬间，没有血。
只有一声脆响，像是琉璃破碎的声音，从刘衍的灵魂深处炸开。
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每一根神经，每一缕思绪，都被冰冷的金属强行撑开。
林远的笑声在脑海里放大，变得尖锐刺耳：“疯子！你竟敢毁掉自己！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到我？你这愚昧的守拙者！”
刘衍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
他的意识，正随着那把剪刀，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里，是“隐曜”的核心。不是那个黑色的塔，而是塔底——那片由无数根须、无数怨念、无数被吞噬的生灵构成的，最原始、最污浊的“淤泥”。
林远就在这片淤泥里。他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光影，连接着所有黑色的根须，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趴在网上。
“看啊，”林远的光影张开双臂，展示着这片领域，“这就是‘完美’。没有痛苦，没有纷争，没有低效的情感。所有的生命，都将回归为一体，共享同一个意志，同一个梦想。你不向往吗？”
刘衍看着这片令人作呕的淤泥。他看到了江州百姓扭曲的脸，看到了阿木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到了周长老燃烧殆尽的背影。
他看到了“伪”。
纯粹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伪”。
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剪刀。但剪刀的一半，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没入了这片淤泥之中。
“你的剪刀，伤不了我。”林远的光影逼近，“因为它还是‘器’。只要你还在用‘器’，你就还在‘法’中。而我是‘道’，是‘果’。你剪不断因果。”
刘衍看着林远。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上司。
看着这个一心想要创造“完美世界”的疯子。
忽然，他笑了。
嘴角的血丝流下来，但他笑了。
因为他懂了。
老陈师傅说，凡人除草，得一株一株来。
又说，剪刀是拙器，用处是顺手。
他一直以为，要用剪刀去剪断林远，剪断根须。
错了。
大错特错。
剪刀不是用来剪敌人的。
剪刀，是用来剪自己的。
剪掉那些“想要赢”的念头，剪掉那些“想要复仇”的火焰，剪掉那些“想要证明自己是英雄”的虚荣。
把这些“杂草”，统统剪掉。
只留下最纯粹、最坚硬、最本真的那颗“守拙”之心。
刘衍松开了握着剪刀的手。
他任由身体向后倒去，任由那把剪刀，彻底没入胸膛。
“呃……”
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抽搐。
但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温暖而磅礴的金色光芒，从他胸口的伤口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隐曜”那种冰冷的白光，也不是林远那种虚假的彩光。那是金色的，像初升太阳一样的光。光里，没有力量，没有威压，只有一种……“正”。
一种“是其所是”的正。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的淤泥，那些扭曲的根须，像是冰雪遇到了骄阳，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净化。
“不！这不可能！”林远的光影惊恐地后退，“你的心……你的心怎么会这么亮？！你明明只是个凡人！”
刘衍站直了身体。
他胸口插着那把剪刀，鲜血染红了衣襟。但他站得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他看着林远，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看穿”的透彻。
“林远。”刘衍开口了，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洪亮，清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体内共鸣，“你追求的‘完美’，是死。是把千姿百态的生命，变成一模一样的死物。”
他抬起手，不是攻击，只是轻轻一挥。
“而我守的‘拙’，是生。是允许残缺，允许痛苦，允许不一样的活法。”
“你剪断的是差异，我剪断的是束缚。”
话音落下，刘衍胸口的剪刀，自己动了。
它从他的胸膛里缓缓拔出，上面没有血迹，只有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晕。剪刀张开，合拢。
“咔嚓。”
这一声，很轻。
但在林远听来，却如同九天惊雷！
他连接着无数根须的光影，在这一剪刀下，寸寸断裂！
“啊——！”
林远发出凄厉的惨叫。他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变回那个穿着西装、却满脸惊恐的人类模样。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些连接着自己的根须一根根断开，那种从无上高位跌落凡尘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
“不！我不能失败！我是完美的！我是——”
刘衍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那座贯穿天地的黑色巨塔。
塔，才是真正的“根”。
刘衍举起剪刀，对着黑塔，剪出了第二下。
“咔嚓。”
黑塔，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黑暗，没有怪物。
只有无数被囚禁的、属于江州百姓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争先恐后地飞了出来。
他们欢笑着，歌唱着，冲向自由的夜空。
紧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
刘衍不停地剪着。
他剪断了塔与地脉的连接，剪断了“隐曜”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剪断了所有虚假的因果。
每剪一下，他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每剪一下，他胸口的伤口，就亮一分。
终于，当最后一剪刀落下时。
那座黑色的巨塔，轰然崩塌。
化作漫天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林远，也随着塔的崩塌，化作了其中的一粒尘埃。
刘衍站在废墟之上，看着重新亮起灯火的江州市，看着远处南山村的方向。
他胸口的伤口，金光渐渐收敛。
他累了。
前所未有的累。
他慢慢倒下去，倒在了一片温暖的、真实的泥土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老陈师傅正挑着一担粪肥，慢悠悠地从田埂上走过来，嘴里还念叨着：
“让你除草，没让你把地都翻了啊……这败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