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听着正殿里传出来的话，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不对。
这是裴惊寒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是百年前站在断风关上的那个男人。
黑甲染血，却依旧浮在空中对抗妖族。
哪怕到最后知道自己被钉入断风阵之后，再也不可能像一个人一样活着，裴惊寒从头到尾也没说过一个不字。
以裴惊寒的性格来说，哪怕真到了绝境，也应该是站着死。
让他低头求人？
绝对不可能！
更不可能隔着主殿的大门，让几个后辈进去救他。
这种话根本就不可能从裴惊寒的嘴里说出来。
可偏偏大殿里的声音又和裴惊寒一模一样。
秦烈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
难道百年时间太久。
断风阵一点点消磨了他的神智。
所以现在的裴惊寒，已经不再是百年前那个裴惊寒了？
秦烈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许青禾已经先一步说话了。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声音里满是惊喜。
“哇。”
“你居然是裴惊寒？”
“百年前的人族大英雄啊！”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天真又烂漫，像是真的被这个名字震住了。
说完，她又眨了眨眼，继续朝着正殿里面喊道：
“可是我看史书上不是记载，你宁死不屈，到最后和妖族同归于尽了吗？”
秦烈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看了许青禾一眼。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之前不是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一点吗？怎么现在连裴惊寒都不知道了？
但是许青禾的语气又太自然了，连秦烈都有点分不清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正殿里的人听到许青禾这话，立刻开口。
“我确实是百年前的断风营主将，裴惊寒。”
“史书上记载的，也不尽然完全正确。”
“我这最后一战，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当年由于我太过强大，妖族无法完全杀死我。”
“所以他们才用阵法将我封印了起来。”
“但是我历经百年消磨，终于把这座大阵磨得差不多了。”
“现在只需要你们打开大殿的门，我就可以脱困。”
“到时候，你们就是人族的功臣。”
这话给秦烈听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话说的吧，还真有几分可信之处。
因为最后一战，裴惊寒确实没有像史书里写的那样战死，而是被大阵封印起来了。
但并不像大殿里的人说的是被妖族封印的，而是裴惊寒自愿成为断风阵的阵眼，不能离开断风关的范围。
他不是被阵法封印在这里，而是成为了这里的守关人。
这两者听起来差不多，但意思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被迫的，一个是自愿的。
更离谱的是，他甚至从正殿里面的那道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压不住的窃喜。
现在的秦烈心里越来越疑惑了！
如果里面真的是裴惊寒，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如果不是裴惊寒，那里面这个东西，又为什么会有裴惊寒的声音？
秦烈还没想清楚，许青禾已经轻轻笑了一声。
她拍了拍手，语气更加欢快。
“太好了。”
“我最喜欢当人族的功臣了。”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开门。”
她说完，竟然真的迈步朝着正殿方向走去。
正殿里面的声音顿时多了一丝明显的欣喜。
虽然那人已经尽量压着，可秦烈还是听出来了。
“好。”
“只需要打开大殿的正门就行。”
“到时候，我一定向人族高层给你请功。”
秦烈脸色一变。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拉住了许青禾的手腕。
“你干什么？”
秦烈压低声音，凑到许青禾耳边说道：
“咱们现在还没分清楚里面到底是不是裴惊寒。”
“况且陆沉刚才走的时候，咱们都说好了。”
“只负责观察，不能有任何行动。”
许青禾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秦烈。
红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烈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劝她。
“万一里面是个坏家伙。”
“你打开门之后，把他放出来了。”
“那可就不是当人族的功臣了。”
“那是为祸天下。”
说完这几句话，秦烈没有立刻松手。
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有点摸到红眼许青禾的性子了。
这种状态下的许青禾确实很强，但又有点小孩子心性。
你要是硬拦，未必拦得住。
可要是顺着她的兴趣哄一哄，说不定反而能让她听进去一点。
秦烈看着许青禾，手依旧抓着她的手腕，心里默默祈祷。
但愿这套有用。
许青禾听完秦烈的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下一刻，她杏眼一瞪，恶狠狠地看着秦烈。
只是她压低了声音，好像不想让正殿里的人听见似的。
“当朕看不出来吗？”
“你放心。”
“我既然敢去，肯定有应对的办法。”
说完这句话，她反手抓住秦烈的手腕，拉着他就往正殿方向走。
秦烈被她拽得往前一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没办法。
谁让人家武力值比自己高呢？
这时候硬拦，估计也拦不住。
不过秦烈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为什么许青禾会用这种疑问句来回他？
当真看不出来吗？
我早就看出来了不对劲啊，是你没看出来啊现在！
你还好意思问我？
当然，这话秦烈只敢在心里想想。
真要说出口，红眼状态下的许青禾会不会翻脸，他也拿不准。
于是，秦烈就这么被许青禾拉着，一步步朝正殿门口走去。
正殿大门紧闭。
门上的铜钉早已锈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越靠近，秦烈心里的不安就越强。
两人距离正殿门口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门前的时候，里面突然又传出一道压抑到极点的声音。
“秦烈……”
“不要过来……”
“不要再过来了！”
秦烈脚步猛地一顿。
这一回，声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刚才那个声音虽然像裴惊寒，可语气里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可现在这道声音，低沉，沙哑，压着痛苦。
像是一个人正努力地压制着什么东西。
对于这个声音，秦烈可太熟悉了。
百年之前，沈书彦把第八钉钉进裴惊寒身体之前，他跟自己说话就是这种音调。
秦烈立刻抬头，朝着正殿里面大喊：“裴将军！是你吗？”
喊完之后，秦烈下意识就想往前冲。
可他刚动一步，手腕就被许青禾一把拉住。
许青禾瞪了他一眼。
“刚才不是说好了只观察，不行动吗？”
“你怎么还往里跑？”
秦烈有些急了。
“不一样，这次跟刚才不一样。”
许青禾盯着他。
“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手上微微用力，直接把秦烈拉回原地。
“站好了，不准再往前走了。”
秦烈被她这么一拉，脑子也跟着冷静了一些。
确实。
现在还不能进去。
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没有弄清楚。
刚才那个诱导他们开门的声音很像裴惊寒。
现在这个让他不要靠近的声音，也很像裴惊寒。
如果贸然进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秦烈握紧碎雪，站在正殿门外，又朝着里面喊了一句。
“裴将军，是你吗？”
声音传进正殿。
可这一次，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就像刚才那道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秦烈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秦烈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许青禾。
“刚才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许青禾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红色眸子里带着一点笑。
她点了点头。
“听见了。”
“他说，让你不要再过去了。”
许青禾也听见了，那就说明，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正殿里面传出来了两个声音，一个在诱导他们进去，另一个却阻止他们靠近。
秦烈看着许青禾，沉默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
“那你觉得，我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许青禾眨了眨眼看着秦烈，语气十分无辜。
“刚才我想进去的时候，是你不让我进去的。”
“那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
秦烈嘴角微微一抽。
这女人绝对是在报复他。
刚才自己拦了她一次，现在她就反手把这句话还回来了。
硬劝肯定没用，红眼状态下的许青禾，明显不吃那一套。
他眼珠一转，很快换了一种说法。
“我觉得有你这么厉害的人在身边，我很安心。”
许青禾眉梢微微一挑。
“再说了，你这么厉害，有什么事情是你搞不定的？”
“咱们就进去看一眼。”
“哪怕真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你估计抬抬手就能解决。”
许青禾听到这话，嘴角明显往上扬了一下。
微微俯身，把头轻轻靠到秦烈耳边。
温热的气息落在秦烈耳侧。
“我只是喜欢有意思的事情。”
“但我不是小孩子，收起你那种哄小孩子的语气。”
话音落下。
许青禾忽然张口，在秦烈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秦烈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自己刚才是被调戏了吗？
是吧？
绝对是！
这个女人怎么能干这样的事情？
就算真要干，那也应该让他秦烈主动才对吧？
秦烈脑子里乱了一瞬。
不过很快，他又强行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正殿里面那个声音。
可看许青禾这反应，秦烈也知道，自己哄她一起进大殿的计划算是失败了。
至于激将法，他就更不敢用了。
万一许青禾真被激怒了，转头不管他，那他就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秦烈一时间有些犯难。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许青禾忽然抬起手。
啪。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
正殿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厚重的大门，竟然自己缓缓打开了。
秦烈有些机械地转头看向许青禾。
“你刚才不是说不进去吗，怎么现在又把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