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猴子踩着碎石往山脊方向走。风从他背后推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他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棱角上,没留任何印迹。
追兵进山时是十几个人、两条狗,现在只剩两个活人,一个瘸了腿,一个握着刀。
握刀那人猴子之前没见过,不是王府的衙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踩在碎石上连一点灰尘都不扬。
刘管事就坐在他旁边,背靠一棵歪脖子松树,左腿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他半个身子都靠在树身上,声音抖得像筛糠:“陈爷,您可千万不能走,那小子邪门得很,您杀了他,王爷给的钱我分您一半!不,全给您!”
猴子蹲在崖壁顶上,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得这道疤,“一刀斩”陈三,岳州城江湖上最狠的刀客,据说出刀从来不用第二下,死在他刀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去年他在城门口一刀劈了三个捕快,官府通缉了半年都没抓到。
他把手张开,掌心对着山脊方向接风。风从崖壁下面灌上来,把那个刀客的气息推到他掌心里:很稳,呼吸匀称,心跳不快。是个老手,手里那把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缠着旧布条,布条上全是干涸的血渍。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不是放松,是警觉。他不信刘管事,也不信这座山。
得先把他和刘管事拆开。
猴子蹲回崖壁顶上,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翻了翻。第一页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他已经能闭着眼在脑子里画出来,风聚在爪尖,劈出去,昨晚那头妖兽展示给他的就是这个。他还没练成,风聚不紧,劈出去就散。但他不需要劈开崖壁,他只需要劈开一个人的注意力。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风正从山脊那边灌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用。他把手张开,接住风,顺着崖壁往下走。
刀客先听见风声变了。不是山风,是一股从侧面灌过来的风,带着碎石滚落的声响。他拔刀转身,刀尖对着崖壁方向,脚下碎步调整重心,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崖壁上没有人。
猴子在另一侧,他把刚才从崖壁上撬松的石头往矮松林方向一推,石头顺着斜坡滚下去,砸在树干上弹了一下,枯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刀客猛地回头,刀尖转向矮松林。
猴子从崖壁侧面滑下来,落在碎石坡上,故意踩碎了一块石头。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山里格外刺耳。
刀客转过身,看见他了。一个瘦小的少年蹲在碎石坡上,手里握着一把三寸长的小剑,脸上全是干涸的烂泥,只露出两只眼睛,闪亮又灵活的眼睛。
刀客的刀尖对着他,没动。“就你一个?”
猴子哆嗦着站起来,把手张开,风从崖壁上灌下来,卷着碎石坡上的灰土,扑向两人中间。
刀客眯了一下眼,猴子趁这一瞬间蹿了出去,不是往刀客的方向,是往矮松林的方向。
陈三嗤笑一声,他慢悠悠地把刀拔出来,刀身映着晨光,亮得晃眼。“小子,别跑了。你跑不过我的刀。”
说完他才抬步追了出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猴子的脚印上,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他根本没把这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少年放在眼里。在他眼里,这只是又一个等着被他一刀砍头的小贼。
刘管事独自坐在歪脖子松树下,左腿已经疼得没了知觉。刀客去追人了,崖壁下只剩他一个。他刚要站起来,突然听见碎石滚动的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崖壁上轻轻踩了一脚。他猛地抬头,崖壁上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眼睛在阴影里亮着。
“刘管事。”那个声音从崖壁上飘下来。
“你……你别过来。我也是奉命行事!是王爷下的令,不关我的事!”
猴子没动,就蹲在崖壁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小石头吗?那个在王府扫地的小厮,每天给你端茶倒水,从来不敢抬头看你。你嫌他挡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后来那两个江湖高手来了,小石头给他们送茶,洒了一点,白袍一掌打死了他。刘管事,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说了一句话。你说‘下人冲撞贵客,死有余辜’。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猴子从崖壁上滑下来,落在碎石坡上。他没有拔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管事往后退,瘸腿拖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陈三呢?”
猴子没回答。
刘管事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来,那两个贵客死之前那几天,就是这个少年在别院里送茶倒水。每次送茶他都低着头,弓着腰,跟所有下人一样不起眼。没人注意到他在听,没人注意到他在看。
“王爷那两个贵客是你杀的?你……你早就……”刘管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我杀的,我只是点了下火。”
刘管事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然后他转身往矮松林里爬,瘸腿拖在碎石上,裤子磨破了,皮肉翻出来,血淋淋的一片。
猴子看着他在碎石堆里挣扎,没有追。
刘管事爬了半里地,爬到刀客摔下去的那道裂缝边缘,低头一看——崖壁边缘的碎石坡上只有一片血迹和刀客留下的刀鞘。刀插在裂缝旁边的石头里,刀柄还在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刚才追出去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像是石头裂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连惨叫都没有。
猴子根本没和他打。
陈三追得太急,踩中了猴子提前撬松的那块半人高的石头。就在他脚下一滑的瞬间,猴子站在他身后,借着山风的推力,轻轻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
没有刀光,没有打斗,连声音都没有。
江湖上一刀斩人的陈三,就这么摔下了悬崖,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
猴子走到他身后,把刀鞘捡起来,搁在裂缝边缘。他顺着风势一跃,把手按在刘管事的肩膀上,往下一推。
惨叫声从崖壁上坠下去,越飘越远,最后被谷底的溪水声吞没了。
猴子站在崖壁边缘,低头看着下面的深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张开,让风从指缝里滑过去。
小石头,债帮你讨了。刘管事这走狗,当我们不是人,该死。
他转过身,背对着崖壁,往山里走。
猴子靠在崖壁下,掏出白袍修士的储物袋和小剑。这把剑能打开黑袍的袋子,应该也能打开这个。他把剑尖对准袋口,那层膜软了一下,但没破。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
他忽然想起昨晚用掌心接风的感觉,风不是推,是聚。他把手掌张开,让山风灌进掌心,聚成极细极利的一股,顺着剑柄推入剑尖。飞剑微微发烫,剑身上的三道血槽亮了一下。
他把剑尖凑近袋口,膜在剑尖前面慢慢化开,不是被捅破,是自己化开的,像冰面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袋口闪过一道白光,他把袋口撑到最大,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字,字的周围,是和《借势经》上一模一样的弯弯绕绕的线条。玉牌闪着淡淡的蓝光。
远处山脊上突然出现一队黑衣人,拿着一样的刀,腰间系着统一的黑色腰牌。
正向猴子这边走来,脚下的枯草正发出统一的声响,鸟叫声突然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