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会的全名很长。
叫做“千塔之都·魔法文明与珍宝共鉴博览会”。
名字听起来像是为学术和分享而设。
事实上它最初也确实是如此。
几十年前。
环塔区的几位塔主提议。
将各塔珍藏的古籍、神器、魔法造物集中展出。
供魔法区的学生和研究者,朝圣者观摩学习。
那时展览会朴素而简单。
几排长桌,一些玻璃柜。
参观者大多是穿着校服的年轻面孔,或是跋涉而来的法师。
他们手里攥着笔记本,在展柜前埋头记录,在为魔法界的巅峰造物惊叹。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逐渐变了味道。
展品越来越珍贵,场地越来越奢华。
邀请函上的名字从学者变成了贵族,从贵族变成了塔主。
到了如今。
它已经彻底演变为一场,只有千塔最顶层权势者才能踏入的聚会。
场地设在环塔区的博物馆。
那是一栋通体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圆形建筑。
穹顶上镶嵌着巨大的魔光石阵列。
即便在夜晚也能将整座场馆照得如同白昼。
馆内的布置极尽奢华。
地面铺着深红色的绒毯。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来自不同时代的魔法名画。
展柜由矮人铸大师亲自设计,每一只都价值连城。
里面陈列的物件。
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在魔法界引起轰动。
但对于那些,能够踏入环塔区的权势者而言。
这些展品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半神器、上古遗物、禁咒卷轴。
这些对普通人而言遥不可及的东西。
在他们的私人宝库里,可能已经堆了好几排。
展览会对他们来说。
不过是一年多次聚会中,微不足道的一场。
他们来到这的真正目的,是巩固阵营,交换利益,确认彼此之间的地位。
顺便让那些没有资格踏入这里的人。
那些想要以此作为跳板,踏入上层的人。
清楚地看到,那扇门有多难推开。
展览馆的入口处,此时已经排着一列长队。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前的石板路上。
车门打开,走下一个又一个衣着考究的贵族和法师。
但并非每一个人,都能顺利通过那道门。
就在几分钟前,一位在魔法区赫赫有名的老伯爵被拦在了门口。
他的姓氏在魔法区里足够响亮。
他的财富足够买下一区半条街。
他的仆从足够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但他拿着的邀请函,缺了一个印章。
负责审核的年轻法师看了他一眼。
语气平平地说了句“抱歉,阁下,您的邀请函不符合规格”。
老伯爵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酱紫。
他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要发作,却硬生生忍住了。
因为周围的贵族们已经在看他了。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笑,像在欣赏一场滑稽的表演。
他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拂袖转身,灰头土脸地钻进马车离开了。
一辆又一辆马车驶来,贵族们依次通过入口。
有人被要求摘下戒指和项链。
有人被要求解除附在身上的伪装符文。
几道浅色的魔法光芒。
从门框上方的检测石中扫过,将每一个人身上的伪装魔法一一剥离。
一个年轻的女贵族在踏入检测范围时。
覆盖在发色上的幻术被瞬间抹去,露出底下灰白的发根。
她的脸瞬间涨红,快步走了进去,头也不回。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辆辆马车在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经过门口的魔法检查,交出护卫的武器。
祛除身上的伪装魔法,然后踏入那扇半敞的橡木门。
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随后,一辆深色的马车到来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那是一辆深蓝色的四轮马车,车厢的边角镶着银色的纹路。
车门打开后,先踏出一只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脚。
然后是深蓝色的长裙裙摆,被一只手轻轻提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一个金发的女人从车厢中走出来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金色的长发被精心盘起,发髻上别着一枚银色的发簪。
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她的妆容精致而妥帖,恰到好处地放大了她五官中的每一分优势。
整个人从马车旁走到入口处的那几步路。
走得从容而优雅,像是走在自家花园里。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姑娘。
低着头,脚步轻柔地跟在她半步之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她的脸上。
直到有人注意到她衣领上别着的那枚徽章。
那是运输队徽章的制式。
而它的颜色,是金色的基底,暗红色的描边。
是不死烈阳......
周围原本轻松的低声交谈,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几道目光从欣赏变成了畏惧。
艾尔维亚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轻笑了一声,抬起脚步,带着穿着黑白女仆装的蕾比朝入口走去。
负责审核的年轻法师照例抬手。
一道浅色的魔法光,从门框上方的检测石中扫出,落在两人身上。
光在艾尔维亚身上一闪而过,没有任何异常。
但落在蕾比身上时,检测石上的符文微微颤动了一下。
年轻法师的目光落在蕾比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语气带着例行公事的疏离。
“抱歉,女士。”
“场内不允许伪装魔法的存在。”
他指着蕾比,显然是察觉到了对方瞳色上的那层伪装。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尔维亚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只手掌已经猛地挥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年轻法师的脸被抽得偏向一边,整个人踉跄了半步。
那个负责入口审核的中年负责人已经弯下了腰,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的惶恐。
“尊贵的议长女士,请原谅他的失礼。”
“他是从元素之心临时抽调过来的,第一次来,不懂规矩。”
艾尔维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打懵的年轻法师。
又看向面前这个,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半的负责人,笑了一下。
“没关系,他也是尽职尽责。”
“只是......”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的蕾比。
“介意解除伪装吗?”
蕾比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我是半魔。”
艾尔维亚浅笑,凑到她耳边说。
“放心,有我在,没有人敢伤害你。”
蕾比身体微颤,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一层薄雾从她的瞳孔表面缓缓褪去。
露出了下面真正的颜色。
血红。
周围的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随着半魔身份暴露的同时。
那些没有见过艾尔维亚的人,也终于认出了她。
他们或许没有听过,十票议长,艾尔维亚。
但一定有听过,在运输队选拔,半数半魔传奇组成,以非人的速度完成选拔的运输队。
在千塔,能够带着半魔上街的,只可能是他们。
艾尔维亚笑了笑,正要带着蕾比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议长大人,请留步。”
艾尔维亚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
只见灵魂塔主,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裙,笑容得体而温婉。
而她身侧,依旧跟着那个长相英俊的传奇骑士。
她走上前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议长大人第一次来到环塔区,人生地不熟的。”
“要不,和我一起结伴?”
她的表情滴水不漏,笑意恰到好处地挂在嘴角。
但艾尔维亚还是看到了她眼皮下,那层淡淡的疲惫。
以及眼底深处没有完全遮掩住的阴翳。
几天前的那场爆炸,显然给了这个女人不小的麻烦。
艾尔维亚回以一笑。
“那就麻烦塔主大人了。”
“我也很想和灵魂塔的塔主大人一起,参观这聚集了阿卡拉大陆宝物的展览会。”
两人并肩而行,在双方侍从的伴随下走进场馆。
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将整片空间照得明亮。
卢娜侧过头,用一种闲谈的语气开口。
“对了——”
“怎么没有见到林鬼队长的身影?”
艾尔维亚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自然的随意。
“他呀,在风塔那边还有一些事,待会儿才会过来。”
卢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感叹。
“这样啊。”
艾尔维亚笑着看着卢娜,又补了一句。
“他在二十天前就参与塔子的选拔了。”
“我想灵魂塔主应该清楚。”
她说到“二十天前”这个时间点时,语气无意间加重了一点点。
卢娜的笑容依然得体。
但艾尔维亚,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嘴角那一瞬的僵硬。
藏在笑意底下的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
艾尔维亚像是没有察觉似的,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
“那天的事,真是吓了我一跳。”
“塔主大人有查到是谁动的手吗?”
卢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她的目光掠过大厅里那些已经到场的人,语气轻描淡写。
“只是一些小人的暗算。”
“不值一提。”
她巧妙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但艾尔维亚注意到。
她的目光在扫过大厅里那些身份尊贵的面孔时,眼底带着几分杀意。
展览会将在正午时分正式开始。
此刻,博物馆的大厅里,已经三三两两地站着不少身份尊贵的人。
魔法学院的高层,穿着统一的深色长袍。
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十大魔法家族的实权者分散在不同的角落。
身边跟着副手或继承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各魔法塔的高层也到了几位,举着酒杯相互致意。
还有来自其他城邦的权贵。
带着好奇和试探的目光,打量着这座千塔最顶层的社交场。
卢娜和艾尔维亚并肩走入大厅时,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几道目光落在艾尔维亚身上,带着审视和打量。
片刻后,几位穿着考究的贵妇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她们的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仿佛看到了相交多年的老友。
其中一位领头的贵妇,快步走到艾尔维亚面前。
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亲热。
“罗兰小姐!”
“你可算来了!”
“上次你派人来借的那批卷轴,用得还顺手吗?”
“要是还缺什么,尽管开口。”
其他几位贵妇也纷纷附和。
“对啊对啊,我们家库房里,那些中阶卷轴堆着也是落灰,难得有人识货。”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府上坐坐,我把剩下几册也翻出来给你看看。”
“要我说,整个千塔,像罗兰小姐这样对魔法有赤诚之心的年轻人,真是不多见了。”
她们围在艾尔维亚身边,嘘寒问暖,热络得像是一家人。
艾尔维亚应对自如,笑着接过话头。
三言两语便将气氛维持得恰到好处。
惹一众贵妇,欢声笑语。
站在一旁的卢娜,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得体的笑容。
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淡了几分。
她看着那几位贵妇围在艾尔维亚身边。
听着她们口中的那些魔法卷轴。
她当然知道那些卷轴是什么。
就在不久前,艾尔维亚通过她的线,联系上了这些魔法家族的夫人。
从中借走了大批中阶魔法卷轴。
这本该是通过她搭建的关系。
但此刻,那些人却像完全忘记了中间人的存在。
直接围到了艾尔维亚身边。
仿佛她卢娜·罗斯琳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她的指尖在袖口内微微收紧了一瞬。
然后松开了。
几位贵妇和艾尔维亚攀谈了好一阵。
才像是刚刚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卢娜。
为首的那位金棕色卷发夫人转过头来。
笑容依然得体,但语气明显冷淡了几分。
“罗斯琳塔主也在啊。”
“好久不见。”
卢娜微微颔首,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
“许久不见,尼奥尔德夫人。”
“上次您在府邸举办的那场茶会,我因故未能出席,实在是遗憾。”
尼奥尔德夫人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茬。
转而看向艾尔维亚,热情地邀请道。
“罗兰妹妹,待会儿游览的时候,不如和我们一起走?”
“我们几个对展品还算有些了解,或许能给议长大人做个简单的向导。”
艾尔维亚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歉然。
“多谢尼奥尔德夫人的好意。”
“不过我已经答应了罗斯琳塔主,今天和她一起结伴游览。”
“如果几位夫人不介意的话......”
尼奥尔德夫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她和旁边的几位贵妇对视了一眼。
那种隐晦的嫌弃几乎要从眼神里溢出来。
但她们的礼仪依然完美无缺。
尼奥尔德夫人笑了笑,语气依然客气。
“既然罗兰妹妹已经有约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改日有空,欢迎你来府上做客。”
说完,几位贵妇便得体地告辞,转身朝大厅的另一侧走去。
艾尔维亚目送她们走远,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卢娜。
卢娜的表情依然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意。
但眼底中的杀意,哪怕是艾尔维亚,也能看出。
几天前,林鬼要她去查的事情涌上心头。
关于千塔的权力格局,关于旧派与新贵之间的裂痕,关于被驱逐的芙蕾雅和那些“老顽固”。
关于风塔被排挤的真相。
艾尔维亚的目光在卢娜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如果不是林鬼提醒。
她还真就错过了这场,在千塔暗面的权力纠纷。
一场劣币驱逐良币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