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鬼就这么梗在中间，
嘴角微微抽搐，看着眼前这群居民。
他们的表情……十分古怪。
像是努力想挤出善意温和的笑容，却又因为紧张、愧疚而显得僵硬。
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太自然，眼神躲闪中又带着急切。
几个高大的兽人半魔，试图弯腰表示友好，
结果动作笨拙，反而像要扑上来似的。
昨天还拿草叉指着希娅的人类大妈，此刻双手紧抓着一篮子果蔬，
指节用力到发白，脸上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整个阁楼弥漫着一股强烈而尴尬的“求和”气氛。
林鬼无语地转过头，瞥向身后还揪着他法袍的希娅。
“我说……”
他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以及满满的无奈，
“你就这么直接把我推出来啊？”
希娅从他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血色眼眸眨了眨，
理直气壮，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
“不然呢！”
“快像昨天那样，用你那张嘴去攀关系啊！”
“就像昨夜在我最无力时，为我站出来的英雄那样！”
她语气急切，仿佛在催促一个不争气的武器赶快发挥作用。
林鬼沉默了两秒。
然后，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眸里写满了“心累”。
英雄？
攀关系？
他昨天那番表演，分明是情势所迫的算计和扯虎皮，
到了这丫头嘴里，倒成了什么英勇事迹。
还指望他现场再来一遍？
看着眼前这群表情扭曲、眼神热切的居民，
林鬼觉得，头更疼了。
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林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反手握住希娅揪着他法袍的手腕，
轻轻一扯，将她从自己身后拉了出来。
“过来，跟你说两句话。”
他低声说着，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抗拒的希娅拉到阁楼角落，
背对着那群表情热切又尴尬的居民。林鬼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他们应该是来道歉的。”
“道歉？”希娅狐疑地瞪着他，显然不信，“昨晚还刀剑相向，今天就道歉？”
“你看，他们手里是什么？”
希娅悄悄偷看过去，随后回道：
“水果、蔬菜、还有骨头。”
骨头？？？
林鬼疑惑地瞄了过去，
正好看到昨夜那只狼人手中拿着的、绑着蝴蝶结的……骨头。
林鬼：“？？？”
他咳嗽一声收回视线，接着说：
“再看他们的表情，是不是充满歉意？”
希娅皱眉回忆，随后回道：
“我认为更像是……尿急。”
林鬼：“……”
无奈，林鬼只能直说了。
“我昨晚出去，就是去了城主府，监视那个叫墨菲斯的魔族的行动。”
“而在谈话中，他们确认了我‘罗格侄子’的身份。”
“想起昨天对我的态度，这才后悔，告知居民，随后他们就一大早跑来道歉了。”
希娅眨了眨眼：“墨菲斯？那个纯血魔族？”
“对。”
“所以……你昨晚是去他头顶偷听了？”
“嗯。”
希娅沉默了一下，似乎被说服了些，但很快又皱起眉。
她小心翼翼地从林鬼身侧探头，再次看向那群居民，
恰好对上几道迅速投来、努力显得友好又局促的目光。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头。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她小声嘀咕，血色眼眸里疑虑未消，
“他们如果愧疚，那应该是对你，以及我和伊芙。”
“可我怎么感觉……他们一直在看我？”
林鬼张了张嘴，顿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露出严肃又笃定的神色。
“错觉！”
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只是太紧张了。”
又在角落低声说了几句后，希娅总算勉强点头。
她推着林鬼的后背，像推着一面会移动的盾牌，磨磨蹭蹭地挪回了居民面前。
还没等林鬼开口暖场——
居民中，一个娇小的身影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挤了出来。
是那个绿发的半魔森精灵，温妮。
她脸颊微红，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抬起头时，泛着暗红的眼眸里盛满了清晰的歉意和忐忑。
“对、对不起……”
声音细弱，却努力说得清晰。
“昨天……我们不该那样对你们。”
“阿瓦隆，如今的平静，太过宝贵，我们太害怕，他会被坏人打破。”
“我们真的不知道，你们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然后，朝着希娅的方向，伸出了一只微微发颤的手。
“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
“可以……可以先来我家里坐坐吗？”
她的眼神干净，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希娅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身体却微微一僵。
昨夜，梦想中的事情，突然就出现在眼前。
让她一时间都愣住。
她还想着，要如何靠着自己努力，来融入这些来自各个种族，却相处融洽的群体。
想着，是不是该像书里那样，靠着自己日复一日的热心帮助，来不断拉低对方的警惕。
随后在一次消失的意外后，唤起他们失去热心小精灵的恍惚。
在经历一些，惊心动魄的冒险，随机成功接纳自己。
结果.......
我还没有出手呢！
怎么，被我视作最终奖励的你，会率先打包自己向着我丢来？
昨夜，你们对我的恶言都忘了吗？
故事书里的节奏不是这样的呀!
希娅的脑海里充满地都是疑问，以至于面对温妮伸出的手，她迟迟没有回应。
林鬼见状，干脆利落地伸出手，
一把抓住希娅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拉向前方。
轻轻按在了温妮等待的掌心之中。
“等……！”
希娅还没反应过来要挣脱，
温妮却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
原本怯懦的眼神忽地一定。
下一秒，她五指收拢，紧紧握住了希娅的手。
然后——
用力一拉！
温妮的力气大得出乎意料。
作为超凡下位的希娅，竟被温妮拉得一个踉跄，向前跌去。
“等、等等！你做什么……？！”
希娅惊呼出声，试图稳住身形。
但周围的居民们已经默契地围了上来。
他们不是包围，而是像一道友善却不容拒绝的人墙，
隐约隔开了她和林鬼、伊芙。
“请别害怕……”
“我们真的没有恶意……”
“只是……想带你看看阿瓦隆……”
“表达一下我们的歉意。”
七嘴八舌的低语中，温妮紧紧拉着希娅的手，低着头，脚步却很快。
人群簇拥着她们，向楼梯口移动。
希娅挣扎着回过头，望向林鬼，
血色眼眸里混着慌张、不解，
还有一丝“你这家伙是不是又算计我”的质问。
林鬼站在原地，没动。
只是朝她轻轻摆了摆手。
灰色眼眸里，平静无波。
仿佛在说：去吧，没事。
转眼间，希娅就被半请半带地拉下了阁楼。
脚步声混杂着低语，渐行渐远。
阁楼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林鬼，和窗边静静望着、眼中含笑的伊芙。
等那群居民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阁楼重归安静。
伊芙从窗边转过身子，看向林鬼。
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问道：
“是你昨天……做了什么吗？”
林鬼满不在乎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随手扯下身上的旧法袍，团了团扔在一边，
然后转身，把自己塞进阁楼那张窄小的床铺里。
“并没有。”
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我本打算……”
“用我们能穿越哀嚎回廊这件事，作为筹码。”
“和他们谈谈，换取他们接纳希娅。”
他顿了顿，似乎翻了个身。
“谁能想到……”
“我还没来得及出手。”
“他们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伊芙能听出林鬼语气里那份过于平淡的坦然。
她眸光微动，轻声问：“你……似乎不怎么高兴？”
“现在高兴，有点早了。”
林鬼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闷闷的。
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被子边缘动了动，他露出一双清醒的眼眸，
视线越过伊芙，投向窗外。
落在那根高耸入云、仿佛支撑着整个隐匿帷幕的漆黑魔王柱上。
“阿瓦隆的安全，全系于这根柱子。”
他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而柱子的主人，那位古辛魔王，却离开了。”
“居民们接纳希娅，对她而言是件好事。”
“但若阿瓦隆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望着那根巍峨却孤零的巨柱。
“因为古辛的离开，或他在外面遭遇不测……”
“而崩塌、湮灭。”
“那么现在所有的接纳、善意……”
“都将毫无意义。”
他的担忧很现实。
现实的近乎冷酷。
在这片绝地中，一切美好都构筑于一个强大存在的庇护之下。
而当庇护本身摇摇欲坠时……
短暂的安宁，或许只是风暴前虚幻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