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鬼凝神细看，心脏骤然一紧。
那并非海水变红。
而是无数猩红如牛毛的细密丝线，正从无底深渊的最深处疯狂涌出。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向上蔓延、扩散，转眼间就填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海水。
【幽冥之瞳】能让他看清灵魂的本质。
普通生灵的灵魂是柔和的蓝色光晕。
而恶魔的灵魂，则呈现为危险的红色。
实力越强的恶魔，其灵魂光晕就越发炽烈、庞大。
此刻，能将整个沉寂深渊都染红的灵魂丝线……
其源头的主人，实力已然超出了林鬼的想象。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对着脑海中仍在尖叫的人鱼灵魂发问：
“下面的……是什么？”
人鱼灵魂的恐惧几乎要冲破珠子的束缚：
“撒托斯……沉默的恶魔神明……是半神，撒托斯！”
当听到“半神”二字时，林鬼脸上的恐惧反而奇异般地褪去了一些。
他低头沉默片刻，眼神剧烈闪烁。
最终，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了慌乱。
他默默地，将还在震颤的车窗关紧，然后缓缓坐回到车厢底部。
“你……你怎么……”人鱼灵魂对他的反应感到极度诧异。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半神！撒托斯！”
“它所经过的海域，无论岛屿还是大陆……都会沉没！沉没啊！！”
“包括我们人鱼族的王庭——亚特兰娜！”
林鬼抬起眼，灰色的瞳孔平静无波。
他们如今已处于撒托斯上方，面对半神的威能，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当然，事情或许并没有人鱼灵魂想的那么严重。
半神恶魔虽然恐怖，但除了黑潮时期，很少会出现。
北风商队多次从这条海底路线安全通过。
林鬼相信自己应当不至于倒霉到恰好撞上出事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身在此处。
也只能祈祷下方的恶魔大佬千万别翻个身了。
“你记起来了？”
人鱼灵魂猛地顿住。
从极度的恐惧，到一丝茫然，再到某种被遗忘的紧迫感骤然复苏。
“对！对！！没错！！”
“我想起来了！我是亚特兰娜的王庭禁卫军统领！”
“我穿越万里海域，跨越沉寂海底……我舍弃肉体，以灵魂姿态逃出撒托斯沉没法则的束缚……”
“就是为了出去！向城邦联盟求援！”
它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无比清晰。
“亚特兰娜在沉没！在以无法控制的速度下沉！”
“要不了多久，整座海底城邦将彻底坠毁！”
“为了我海族数百万子民的生死！”
人鱼灵魂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必须尽快将求援的消息传到城邦联盟！”
林鬼却只是淡漠地回道：
“就算你把消息送到城邦联盟……他们也不会出动人手来救援的。”
“为什么？！”人鱼灵魂几乎是吼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林鬼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看透世事的讥讽。
“你太天真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城邦联盟？不过是一群各怀鬼胎的势力，在谈判桌上扯皮。”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拖延、推诿和反复。”
“为了利益，今天签订的盟约，明天就能作废。”
他灰色的瞳孔看着人鱼灵魂，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怜悯。
“至于那些因为黑潮或其他原因濒临灭绝的种族……你以为联盟会伸出援手？”
“他们更常见的做法，是趁着对方虚弱，吞并其遗产，瓜分其土地。”
“或者，干脆当作没看见，任其自生自灭。”
“不！不可能！”人鱼灵魂激烈地反驳，信念几乎崩塌。
“我们人鱼族在城邦时代开启时，就加入了联盟！”
“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将种族之名写入那份《共同互援契约》！”
“如果联盟就此违反契约，背弃盟约……其他种族会怎么看待？联盟的信誉将荡然无存！”
林鬼看着他，眼神依旧冰冷。
“信誉？在生存面前，信誉值几个金币？”
“更何况，谁能证明你们受到了攻击？”
“谁能证明，是半神撒托斯导致了沉没？”
“就算证明了，联盟会为了远在深海、与他们利益无关的人鱼族……去招惹一位半神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人鱼灵魂最后的希望。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林鬼的语气稍微放缓，仿佛在冰冷的深海中投下一丝微光。
“或许迫于舆论压力，联盟最终真会派出援军。”
“比如……一支象征性的‘勇者’小队。”
他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提点道：
“毕竟你们在联盟里，还有一位同胞。”
“一位在如今的城邦联盟中，颇具声望的人鱼。”
人鱼灵魂闻言，那原本因恐惧而涣散的光芒突然凝聚起来。
“安雅！你说的是‘海之声’安雅！”
它的声音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对，我可以去找她！那位用歌声抚慰了无数灵魂的歌者！”
“凭借她在各族中的影响力，一定能够说服联盟！”
它急切地催促着，灵魂的光晕都在微微震颤：“带我去找她！立刻！”
林鬼神色不变，平静地说：
“放心，我会委托北风商队将你送到曙光城。”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窗外那个正在维持气泡的身影。
“说起来，外面就有一位传奇人鱼法师。”
“波赛尔大师在双生礁地位尊崇，也许他能……”
“不！”
人鱼灵魂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短暂的沉默后，它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就把我交给这个商队吧。”
林鬼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那瞬间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何不向同族求助？
为何宁可相信陌生的人类商队？
深海中的政治，从来都不比陆地上简单。
派系倾轧，权力斗争，甚至……血仇。
再三安抚之后，人鱼灵魂终于在忐忑不安中，缩回了珠子深处。
那不祥的红光渐渐隐去，珠子恢复了原本灰扑扑的模样。
林鬼将它重新塞回衣兜，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关于黑潮，有些真相他无法向人鱼明说。
每一次黑潮的源头都神秘难测。
但其最终的走向，往往由一名半神的恶魔所引领。
半神级的存在，其力量已近乎规则本身。
它们一念之间可令山峦倾覆，海域改道。
是真正能够碾压传奇，视万千生灵为蝼蚁的恐怖存在。
而那个名为撒托斯的“沉寂恶魔”，正是一位这样的半神。
因为它，阿卡拉大陆西侧，一片片海岸陆地坠入海底。
名为沉寂海的禁地，横跨了整个西侧。
彻底隔绝了从西侧跨越大洋抵达彼岸大陆的可能。
只是，林鬼没有想到，撒托斯最终竟然，在这个狭小的黑水湾里沉睡。
据千塔之都向外公布的消息来看，那场黑潮最终是没入西侧，亚特兰大洋中。
而林鬼没有告诉人鱼灵魂的是。
由撒托斯引领的那场“沉寂之潮”，早在八年前就已经退去。
而人鱼的王庭亚特兰娜，也已足足失联了八年。
也就是说，人鱼灵魂在这期间足足睡了八年。
八年……
那座辉煌的海底城邦，恐怕早已在无可抗拒的力量下彻底坠毁。
沉没在那连光线都无法触及的深渊之底，化为一片被遗忘的废墟。
他没有说出这个残酷的猜测。
他需要这缕人鱼灵魂怀抱着希望，前往曙光城。
去完成那个系统发布的、奖励为【人鱼之鳃】的委托。
一个能让他在水下自由呼吸的魔法……
林鬼翻阅过无数典籍，却从未听说过有哪种魔法能赋予陆地生物如此近乎本能的能力。
这由系统赐予的魔法，其价值，或许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为了这个奖励，他必须让这缕执着的灵魂继续“活”下去。
哪怕它所追寻的希望，可能早在八年前就已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