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赏雨吗？”
一个声音在盛纮的身后响起，有些稚嫩。
这让他一惊，毕竟这地方是盛家最偏僻的地方了，也正是因为这条路人少，所以盛纮才会选择这里，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窘迫。
转头一看，是一个胖丫头。
不，
应该说是一个可爱的胖丫头。
五岁那年他得到允许，跟着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一起去灯会，
灯会很漂亮，鱼灯蟹灯龙灯兔儿灯……
小贩扬着笑吆喝着各色的吃食，油炸桧、环饼、酥耳叶、广寒糕、豆糕、五香糕、炙肉、脯鸡、獾肉、鱼羹、冰雪冷元子、荔枝膏……
五岁的盛纮目不暇接，恨不得多长几只眼睛。
可是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
一个小摊子上摆放的摩侯罗。
有一款，是唐代娃娃模样，肉肉圆圆的脸上抹上了淡粉色的颜料，看着十分可爱，身上套着浅青色的绫罗绢纱做的襦裙，手里捧着桔子朝外伸出去，
好像在说，祝你吉利开心。
当时盛纮一眼就喜欢上了，他想买下来，
可是喜欢这个摩侯罗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带的钱不够买下，父亲母亲他们也不会因为自己停留下来，
最后，那个摩侯罗，
被二哥买下了。
“没有人同你说过，不能直勾勾地盯着女孩子那么长的时间吗？”
霜儿一早答应了盛砚来盛家玩儿，但是昨日她看到了一本顶顶好看的农书，
昨日一不小心看入迷了，睡得晚了一些，醒的也就晚了，于是到盛家时间也就迟了。
原本傻的好好的盛砚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计较起来了。
问他和读书哪一个最重要？
胖霜儿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是读书重要。
然后就把盛砚惹哭了。
嚎啕大哭，也幸亏盛砚长得不错，不然这样哭，胖霜儿是不会理会他的，
但是胖胖霜儿哄也哄了，本来已经马上要哄好了，
盛砚眼泪已经快止住了，
泪眼婆娑的，十分可怜。
但好死不死，他又问了一句“那好霜儿，你能说我比读书更重要吗？”
胖胖霜儿是个有原则的人，要是别人，说点好听的话骗就骗了，但是盛砚不一样，
他傻，是真的会信。
“不行，读书最重要。”
还噙着泪的盛砚一下子就绷不住了，都已经快哄好了，被胖胖霜儿这一句冲击得眼泪瞬间又溃堤了。
这次更严重了连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可见哭的伤心。
好啊，胖胖霜儿没耐心了。
看在盛砚的脸的份上，哄了一会儿没哄好还又哭了，那霜儿就不愿意再哄人了。
有这时间多看两本书，多玩两局六博不好吗？
男孩子都这样吗？
房姑姑哄着盛砚，盛砚年纪小，人又有些傻，还不知道哭得梨花带雨这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于是等他反应过来找霜儿的时候，
咱们的小胖宝已经自己找一个清静的地方摸出农书看的津津有味了。
不过霜儿倒是没想到，这里还有个看起来和盛砚年岁差不太多的男孩子。
不过这人有点没有礼貌，
身为男孩子，是不能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女孩子的。
胖霜儿好为人师的劲儿又偷偷的冒出来了，
叉着腰教导，
但是有些摸不到自己的腰，只能遗憾放弃。
叉着自己的肚子上的肉肉，教导。
盛纮慌乱地低下头，
冲着面前像是当初灯会上的小摩侯罗化成人形的女孩叉手不离方寸，口中唱喏：
“冒犯。”
“多谢小娘子赐教。”
盛纮对简单的礼仪还是会的，但是细节之处，他没有人教过，也不会有人教他。
他大致知道对同辈，长辈该如何去行礼问安，但是没有人去要求过他的眼神不要乱看。
毕竟没有人会对一个不在意的人有任何要求，
盛家第三子无用、普通、一无是处、透明，是他的宿命。
胖胖霜儿最喜欢的就是被人的崇拜和认可，当即又起了指点的心。
“你行礼的姿势也错了，谁教你的？可真不是个好老师……”
说着就上手指点上了。
这是盛纮从小娘去世以后，第一次和别人这么亲密友好的接触，
这个妹妹，软乎乎的，
明明像是饴糖，像是蜜水，但是却比饴糖和蜜水更耀眼。
“……这样，这样，手要抬起来一些。懂了吗？”
盛纮一板一眼的学着。
“嗯~孺子可教也。”
胖胖霜儿就差没有学着老学究摸一把花胡子，慈祥的点头了。
“多谢小娘子教我。”
面对盛纮乖乖的向自己行礼，胖胖霜儿心情实在是舒畅，
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米牙，可爱的紧。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来这是赏雨？这景色确实不错，清静。”
好了好啦，有礼貌的寒暄结束了，该准备看书了。
手中的农书打开了一条缝。
盛纮却摇摇头，
看了一眼面前可爱小娘子一身浅青色的衣衫，虽然不认识衣服的料子，但是瞧着那细密的椒孔，轻薄透影，怕是十分昂贵。
头上虽然只别着几只珍珠簪子，但是珍珠圆润有光泽，在光下好像能够浮现出淡淡的光晕，
随即盛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明显旧旧的衣裳。
这样的乖娃娃家中定是极为疼爱，怎么会理解他的苦楚？
“就当是吧。”
盛纮抿了抿唇，
他还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窘迫，特别是面前这个乖娃娃。
胖胖霜儿端详了一会儿，
这人脸上都快写满了：
我好难过，你能不能听听我的话。
胖胖霜儿在心里轻轻叹气，
男孩子都这样子吗？
不然就是心思脆弱哭唧唧哄好了又哭，不然就是嘴硬但是脸上都是我好可怜你可怜可怜我。
男孩子有些麻烦。
但是胖胖霜儿还是合上了已经打开的书。
“说吧，我会认真听的。”
“什么？”
盛纮愣住了。
“说说为什么来这里，我认真听呢。”
所以别一副我很难过，我快哭了的表情。
这样让我看书都被打扰到了，雨又不停，也走不了，只能继续教导这个人了。
盛纮抿了抿唇，
我才不会说呢！
我才不会让人知道呢！
我这个盛三公子才不会想要别人可怜呢！
“我三岁的时候……”
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被无视，透明的人，
遇见了色彩会变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