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梧收到沈微婉启程的消息时,正在偏殿看账册。
高无庸躬身站在下面,把粘杆处的密报递上来:
“娘娘,沈推官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丫鬟一个老仆,三天前就从苏州出发了。
临走前她跟继任的推官说,‘我走了,但案子没完。
那些悬案你接着审,审完了写信告诉我结果’。”
清梧放下密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沈微婉,人都走了,还不忘催着别人干活。
“娘娘,还有件大喜事。”
高无庸又从袖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
“吏部今早递了第一批女官的政绩考核结果。
合格率八成五,比同科男官高出近一成!
除了沈微婉,江宁府的何静言、松江府的陆明昭,都是优等,上任不到半年,就清了不少积案,追回来好多赃款。
吏部那几位大人这回没敢压,原原本本递上来了。”
清梧接过考核文书,一页一页翻过去。
何静言的名字映入眼帘时,她顿了顿。
她记得这个姑娘
—— 破落旗人的女儿,父亲死后家道中落,靠给人抄书攒钱报名,考试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抄书磨出来的厚茧子。
还有陆明昭,那个带着孩子逃出来的寡妇,婆家逼着她改嫁换彩礼;
她连夜抱着孩子跑了,在女科考场外站了整整一天,红着眼求考官给她一个机会。
如今一个在江宁做推官,一个在松江做文书,考核全是优等。
她们真的靠着手里的一支笔,从泥沼里爬了出来,走出了一条堂堂正正的路。
清梧把文书合上,递给高无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这份考核结果,抄一份送到御史台。
让他们好好看看
—— 他们嘴里那些‘不安于室’的女子,到底做了多少实事,比他们这些拿着朝廷俸禄混日子的官儿,强多少倍。”
没过几天,弘历就在早朝上正式下了旨
—— 女科制度永为定例,每年与男科同期开考,录取名额不限,唯才是举。
旨意说完,他还特意把第一批女官的考核结果当众念了一遍。
何静言、陆明昭的名字,他也挨个点了,政绩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
念完之后,太和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那几个老御史,脸憋得跟猪肝似的,攥着笏板的指节都发白了,愣是没说出一句反对的话。
反对什么?
说女子不行?
可人家政绩比男官还好。
说女科乱纲常?
可人家实实在在给百姓办事,比他们这帮光说不练的强。
没法说,也没脸说。
下朝后,弘历回承乾宫,脚步都比往常轻快。
清梧正坐在窗下看下一科女科的筹备章程,听见脚步声刚抬头,就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
弘历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长长吐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阿梧,你猜今天朝上有没有人反对?”
“没有。”
清梧头也没抬,指尖翻过一页纸,语气非常笃定。
“沈微婉的政绩摆在那儿,何静言陆明昭的考核结果摆在那儿,谁好意思站出来反对?
我早就说了,堵人的嘴不能用蛮力,要用事实。”
弘历抬起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腹蹭过她发烫的耳根,低笑出声:
“阿梧,你怎么这么厉害?”
“我一直这么厉害。”
清梧故作淡定地又翻了一页章程,可耳尖悄悄红了一片,像沾了薄薄一层胭脂,藏都藏不住。
又过了半个月,靖边府终于传来了消息
—— 沈微婉到了。
黄沙漫道,坑坑洼洼并不好走。
她轻车简从,没带多余行李,一路紧赶慢赶,到任已是二十多天后。
连休整都没休整,一到任就扎进了案卷房。
靖边府十年的积案,堆了满满一屋子,霉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没日没夜看了七天七夜,把所有案卷按轻重缓急分了类,标了注,然后从最棘手的边民纠纷、军粮亏空案开始审。
她还给清梧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靖边苦寒,但民风淳朴。
积案虽多,并非无解。
臣打算在靖边待满三年,等这里不需要臣了,再去下一个更需要人的地方。
清梧把信折好,收进了妆匣的最底层。
她没回信。
她知道沈微婉不需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沈微婉的路在边境,在那些需要她的地方。
而她的路,就在这大清的万里江山里。
在太和殿并肩而立的朝会上,在深夜同批奏折的案头前,在每一道为天下女子凿开生路的政令里;
也在他下朝回殿时,笑着喊出的那一声 “阿梧” 里。
又过了些日子,弘历带着清梧出宫,去了国子监旁边的京师女学馆。
这是清梧去年提议设立的,专门收录想考女科的寒门女子,管吃管住,还请了先生教课,所有开销全由朝廷出。
首批两百个学生已经入学好几个月了,今天是第一次季考放榜。
马车停在街口,隔着一条街,就能看见女学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全是女子。
有梳着双丫髻、满脸稚气的年轻姑娘,有穿着素色衣裳、眉眼沉静的寡妇,还有怀里抱着孩子、眼神里带着期盼的妇人。
她们踮着脚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榜单。
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猛地捂住嘴,眼泪 “唰” 地就掉了下来,又哭又笑的。
有人没找到,眼睛红了一圈,咬着唇擦了擦眼泪,转身就往学馆里走
—— 这次没中,下次再考,总有考上的一天。
没人能挡着她们往前走。
角落里,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妇人抱着三四岁的孩子,盯着榜单看了三遍,终于在中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砸在孩子的小脸上,却又忍不住笑,声音抖得不成样:
“宝儿,娘考上了……
娘以后能挣钱养你了,咱们不用看你奶奶的脸色了……”
孩子不懂事,伸出小手给她擦眼泪,奶声奶气地喊:“娘不哭。”
清梧靠在马车窗边,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就晃了神。
她想起很多年前,圆明园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谙达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墨汁染黑了指尖。
他也不恼,只笑着说 “慢慢来,字写好了,才能走自己的路”。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只知道谙达让她学,她就学。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笔画,不是用来写文章、做诗词的,是用来开路的。
谙达用那些笔画,给她开了一条走出深宫桎梏的路。
她用自己的笔,给沈微婉、给何静言、给陆明昭,开了一条摆脱命运束缚的路。
沈微婉她们,又用自己的笔,给这些站在榜单前、紧张得发抖的姑娘们,开了一条更宽、更亮的路。
路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一个人接一个人,越走越宽的。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带着街边糖葫芦的甜香,还有春天特有的青草气。
清梧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匆匆往学馆走的背影,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今天榜单上的名字是两百个。
明年会是四百个,后年会是一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