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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富察·清梧4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彻底击溃了清梧心底仅存的平静。

  她浑身一颤,眼底错愕翻涌,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悔恨裹挟。

  她自幼长居圆明园,远离深宫纷扰,是先帝悉心呵护、亲手娇养长大的。

  先帝纵使朝政繁忙,总会挤出时间赶赴圆明园看她。

  她曾数次察觉异样

  ——晚年的先帝看着康健,却偶尔气色虚浮、身子偏弱。

  她年少单纯,只当他是操劳过度,屡屡劝他保重身体、好生休养。

  后来见他日渐好转、精神愈发安稳,便彻底放下心来,从未深究缘由。

  她至此刻才知,先帝早年竟有服食金丹的旧疾。

  那些藏在深处的病痛折磨,他独自默默扛下,连同繁重朝政,一并吞进肚里。

  他护她一世天真安稳,事事为她周全。

  可她身为最亲近、最受他疼惜的晚辈,竟如此迟钝懵懂。

  只知享受他的庇护,从未真正读懂他的隐忍与病痛。

  汹涌的悔恨与自责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理智,连日强忍的丧亲之痛彻底崩塌。

  清梧身形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

  弘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下一瞬,他收拢手臂,将她单薄的身躯稳稳护入怀中。

  他掌心温热有力,牢牢稳住濒临崩溃的她,低声耐心安抚:

  “不怪你,清梧,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那怀抱温热沉稳,安抚的力道稍稍抚平了她纷乱崩溃的心绪。

  清梧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

  她抬手轻轻抵住他的衣襟,微微借力,缓缓从他怀中退了出来。

  她和弘历仅有灵前一面之缘,从未深交。

  眼前的准新帝骤然爆出这般惊天秘事。

  她一时无从分辨,他究竟是真心求助,还是拿捏她的软肋、刻意算计。

  可先帝是抚育她十八年、护她安稳长大的谙达,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先帝死因存疑,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置之度外,半点不敢轻率应对。

  惊疑、酸涩与忐忑缠上心头,搅得她心绪纷乱。

  清梧强行压下翻涌的波澜,敛尽眼底情绪,语气疲惫又迟疑:

  “此事太过重大,臣妹一时难以决断,还请皇上容我细细思量一番。”

  弘历将她眼底的挣扎纠结尽收眼底,没有步步紧逼,语气温和包容:

  “朕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任谁都无法立刻抉择,朕不逼你,慢慢想便好。”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不由放软:

  “天色已晚,宫道幽深寒凉,你奔波劳累,今夜暂且留在养心殿歇息吧。”

  清梧下意识想要推辞.

  弘历抢先开口,理由恳切,让人无从拒绝:

  “养心殿是皇阿玛半生理政起居之地,一砖一瓦皆是他的痕迹。

  你自幼长在圆明园,甚少入宫,今夜恰好可以好好看看,他守护了半生的地方。”

  说完,他转头吩咐殿外待命的太监。

  命人即刻收拾好养心殿的闲置客房,备齐各类起居物件,一应事务打理得周全妥当。

  诸事落定,弘历再度看向她,语声轻柔:

  “朕要回灵堂值守,处理剩余丧仪事宜。

  往后朕会将养心殿尽数封存,不许旁人随意踏入.

  既保全皇阿玛的清净,也免你我日后触景伤情。”

  他眼底藏着几分克制的深意,静静凝望了她片刻。

  待满腔心绪尽数收敛,他才转身抬步离去。

  殿门轻轻闭合,隔绝了宫外的夜色与喧嚣。

  偌大的养心殿瞬间静了下来,摇曳烛火明明灭灭。

  满室萦绕着先帝残留的气息,清冷又熟悉。

  清梧孤身立在原地,心头百感交织。

  愧疚、悔恨、怅然与疑虑层层缠绕,纷乱的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她没有即刻歇息,而是站在暖阁中,抬手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串温润的紫檀手持。

  指尖抚过细腻的珠纹,她抬眸望向墙上先帝的亲笔题字

  ——静观其变。

  字迹清瘦凌厉,与手串上隐刻的四字箴言分毫不差,这是先帝独独留给她的叮嘱。

  思绪纷乱间,她蓦然回身,只见高无庸正静静站在殿门口,恭顺等候。

  “高公公。”

  清梧敛去眼底怅然,声线恢复冷静锐利,

  “如实告知我,谙达究竟是怎么走的?”

  高无庸面露难色,微微垂首:

  “格格,奴才这些年奉命留守宫外,半生心力都用来护您安稳。

  宫内先帝的近身事宜,奴才无权插手,知晓得极少。”

  清梧眸光微沉:

  “那宫里的人手、粘杆处,如今是何光景?”

  “粘杆处分两拨行事。”

  高无庸压低嗓音,语气凝重,

  “夏刈统领宫内人手,贴身追随先帝,执掌宫内所有眼线消息;

  奴才统领宫外势力,专职护佑格格。”

  “可就在先帝驾崩前后,夏刈莫名遇害,死因不明,凶手更是无从查证。

  宫内所有粘杆处眼线尽数失联,音讯全无。

  奴才身在宫外,彻底对接不上宫内的所有消息渠道。”

  清梧眉头骤然蹙起:

  “何时发生的事?”

  “时机极巧,正好卡在先帝崩逝前后,奴才事后察觉,已然无从追查。”

  高无庸语速低沉,带着几分后怕,

  “除此之外,奴才近日复盘旧事,发现一处极大疑点。”

  “讲。”

  “先帝潜邸旧侍苏培盛,追随先帝半生,近身伺候多年。

  先帝驾崩后,竟被无故放出宫去。”

  高无庸眸光凝重,字字惊心,

  “不止如此,他的对食槿汐,乃是熹贵妃贴身掌事宫女。”

  暖阁之内,瞬间死寂。

  烛火轻轻跳动,墙上人影摇曳不定。

  无需多言,两人心中已然透亮。

  先帝骤然崩逝的前后,诡异之事接连频发。

  贴身统领夏刈莫名惨死,宫内粘杆处眼线尽数失联。

  先帝心腹太监与熹贵妃的贴身掌事宫女,更是双双被无故遣放出宫。

  一桩桩、件件变故接踵而至,绝非偶然,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清梧沉默片刻,眼底寒光微闪,忽然问出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谙达的皇后,如今居于何处?”

  高无庸微微一怔,即刻回道:

  “您是说废后乌拉那拉氏,她如今被禁足于景仁宫。”

  清梧眼底掠过一丝深思,轻声开口:

  “我想见见她。”

  高无庸闻言微怔:“格格稍候,奴才即刻去灵堂请示皇上。”

  说罢,他轻手轻脚退出养心殿,快步折返乾清宫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