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丫鬟一路带进屋内,宋芷荷明明满心的优越感,但在见到纪池韵的那一刻,突然就有些底气不足了。
纪池韵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个旧香囊,神色恬静安然,眉目精致,姿态雍容,一身月白色软缎常服,简简单单,那是见过万千繁华沉淀出的浑然天成的从容气度。
宋芷荷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脊背不自觉微微绷紧,心底陡然生出浓烈的自惭形秽。
她对自己的容貌也很自信。
可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她的美是刻意雕琢、精心讨好的温婉,带着小心翼翼的攀附与算计,底色是寒门出身的谨小慎微。
而纪池韵的美,是松弛的、矜贵的、坦荡的。
哪怕身着素衣、不施粉黛,哪怕身陷残局,哪怕已经一无所有,依旧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世家嫡女多年培养的风骨,沉静、疏离、从容,自带威慑人心的力量。
宋芷荷心中更加不甘,更加嫉妒了。
她是有个好的出身,但现在,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还在自己面前装得高高在上?
宋芷荷想到自己乡君的身份,底气又回来了,站在那里,等着纪池韵行礼。
纪池韵只抬眼看了看:“宋乡君请坐!”
宋芷荷见她没有起身行礼,总觉得自己吃了亏,但想到来的目的,又压下那份不高兴:“表嫂,现在你这里连盏茶都讨不到了吗?”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边竹语端着托盘进来了,将两杯茶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宋芷荷:“……”
她有种不管她怎么做,都落在下风的感觉。
见纪池韵仍然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什么东西,她也看过去,那是一个旧香囊,仔细看去,竟还有些眼熟?
“呀!”宋芷荷惊呼一声,“这香囊竟然还在吗?”
纪池韵终于抬起眼看她,随意地将香囊放在桌上。
宋芷荷站起身,走近两步,眼睛盯着香囊:“这不是鹤哥哥成亲的时候,我送他的礼物吗?没想到竟然还在!”
“你送的?”
“是呀!”宋芷荷有些得意,“这是一对的,当时我绣工不怎么好,但是想着鹤哥哥要成亲了嘛,我总不能什么心意都没有,就做了两个香囊。我跟鹤哥哥说,一定要随身配戴,这是我对他最真挚的祝福!”
她目光一转,一股愉悦从心底深处升起,传透四肢百骸,之前的所有不快,不满,嫉妒,不甘,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喜悦。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一直留着。”
纪池韵的脸色微微一变:“这是你送的?不是他去寺庙求的吗?”
大婚当夜,周鸣鹤亲手将它系在她的腰间,温声软语,说这是他去家乡山间寺中每天争着点头香。
寺中点头香的位置在龙头处,龙头身处峭壁,荆棘难行。寺中没处留宿,需要每天寅时初刻起身,摸着黑上山,早早去抢位置。
但他只要想到她,便觉得千难万险也不过如此。
连得七次头香,又跪了一天,寺中住持感念他的诚意,才特意赠予在佛前供奉过的平安香囊,愿他们往后岁岁安稳、夫妻同心。
他给她看他身上去点头香刮蹭的伤,以及膝盖处的红痕,他满目深情地说:“娘子,有这香囊在,你我以后定会恩爱白头,一生携手!”
她知道头香有多么难抢,也知道连续七天,得付出多少诚意。
而他抢到头香,求得佛前供奉之物,只为许她一个余生。
她怎么能不动容?
两人还各写了一句话当成以后生活的期许。
“倾我一世,予你情深”?
纸条上字迹犹在,她不知看过多少遍。
当时让她心软并生出期待的话语,此刻,却像抽在脸上的一巴掌。
宋芷荷轻轻笑起来:“你见过哪个寺庙里会赠香囊?而且,还是这么丑的?”
是啊,可是当时她信了。
她以为他乡下的寺庙,条件有限,所以香囊才面料普通,绣工一般。
但是那有什么关系?
一个人肯跪一天去求,那定是诚意满满。
她要的,也从来不是物资上的东西,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她信了整整六年,当成两人的定情之物,每天不离身。
这也是两人成婚以来,让她心中升起过温情的东西。
原来竟然是宋芷荷所送,而她,却真的当成他的真心,他在菩萨面前的诚心所求。
哪怕现在她对周鸣鹤已经没有了情意,在看尽他的虚伪后,她的心早已冷了。
但这一刻,她还是觉得一阵生理不适。
宋芷荷笑着又说:“鹤哥哥是不是告诉你要去争头香,争得七天第一后才得到这香囊?是不是说自己身上受了许多伤?”
纪池韵眼瞳发紧,连呼吸都几乎窒住。
宋芷荷咯咯笑起来:“还真是啊?我教他说得越惨越好,越诚心越好。他真这么做了!”
她继续说着诛心的话,“可你不知道,那山中寺庙几乎都没有香火,要是真去点头香,哪里需要用抢的?也没有什么住持,只有个守庙的老头,都快饿死了。”
纪池韵袖中的手紧紧攥住。
真相真是……丑陋又不堪!
宋芷荷看到她明显因为自己的话而被刺伤,心中得意极了,伸手越过茶杯去拿香囊,但在即将碰触到的时候,又顿住。
悬停了片刻,她收回手,转而一笑:“没想到表嫂这么珍视,竟留了这么久,早知道我就该学好女红,不至于把这香囊做得这么丑了。”
纪池韵笑了笑,“不过是一件旧物罢了,不值当宋乡君这样挂怀。”
她似乎为了掩饰心中的情绪,端起茶杯喝茶。
宋芷荷看着她用袖子挡着,轻啜一口,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即使轻轻放下的动作,也赏心悦目。
她站起身说:“听说表嫂病了,我就是来探探病,现在看来,应该是身子大好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竹语一直在一边,看着她离开,撅着嘴说:“她肯定又不安好心,这是又想干嘛?”
纪池韵低声说:“去叫云雀来!”
宋芷荷很高兴,她看见纪池韵喝了茶。
第七次,她成功了!
三个月后,纪池韵就会无声无息死在后宅。
那她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嫁给鹤哥哥了。
她脚步轻快往芳芷院方向走,经过花园时,花树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一把拽了过去。
宋芷荷脑中绮念瞬间消失,惊呼还没有出口,嘴巴就被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