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上残留的微凉触感还未散去,周鸣鹤指尖的触碰带着几分刻意的流连。
那轻柔的动作落在纪池韵眼中,却比冰冷的桎梏更让人周身发寒。
他是在警告她,如果她不识趣,如果她再忤逆他,他会收回刚才的话,他的功劳,不会用来救父亲。
喉间像是被一团棉絮堵住,闷得她喘不过气。
无声的窒息感包裹着她,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她缓缓收回抵在他胸前的手,那点微弱的反抗力道彻底消散,指尖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目睹家宅倾覆的哀恸、接连被胁迫的屈辱,层层叠叠压下来,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了父亲,为了身陷囹圄的母亲与一众亲人,这点拿捏、这点折辱,她都可以忍。
她不怕被警告被拿捏,甚至被动的去承受。
不怕受辱,也不怕以后失去自由,从此困在他的后院被他一次次放弃!
如今的她早已没有任性的资格,个人的尊严、自由、爱恨,在至亲的性命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为了父亲,她都愿意的。
可心底深处那一丝微弱的疑虑,却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可以放下身段依附他,可以收起所有棱角顺从他,可若是从一开始,选择依靠他这条路,本身就是错的呢?
一念及此,纪池韵只觉得浑身发冷,连背脊都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抬眼。
周鸣鹤的眸色仍然带着温柔,可她忘不掉,当初选择放弃她的时候,他看她的眸子,也是一样温柔。
他不是七年前那个还没被名利沾染的榜眼,他的眼神早已深不可测,像是幽深的寒潭,再也猜不透了。
“我知道了。”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剩一片沉沉的倦怠与茫然。
她不再躲闪他的目光,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烛火。
周鸣鹤见她终于服软,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真好,他用了七年,终于看见她眼底真切的妥协。
还有顺从。
他抬手,顺势抚上她的发顶,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发丝时,纪池韵低下了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鸣鹤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沉了一瞬。
不过他没有发作。
纪行周的下狱,于她来说,和天塌了也没有什么区别,她已经妥协,不宜逼得太紧。
马车回到周府。
周鸣鹤把她送到瑾华院外,双手扶住她的肩,语气柔和:“你好好休息,我即刻去联络故交旧友,想方设法稳住局面,护住狱中的岳父与家人。”
“有劳夫君!”纪池韵的声音干涩又带着一丝嘶哑。
周鸣鹤眼中似有些不忍,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
纪池韵行尸走肉般回到院子。
她微微佝偻着脊背,肩膀轻轻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呜咽。她不敢哭出声,不敢放任自己崩溃。
外放的兄长和嫂嫂侄子将会被押解回京,书院的弟弟也会被一起关押。
父辈蒙冤,母辈身陷囹圄,兄长一家千里押解回京受累,幼弟寒窗梦碎、无端入狱。
偌大的诗书世家,几代清白,难道要落得满门倾覆、无人幸免的下场?
这根本不是一桩简单的贪墨案,这是一场蓄谋已久、赶尽杀绝的构陷,是有人蓄意要将整个纪家彻底碾死。
纪池韵仿佛整个心思都放空,但思绪又无比跳跃。
想到那个玄衣峭拔的冷漠身影,她心中跳了一跳。
如果这件事并不是冲着父亲去的,而是冲着她呢?
七年前的纠葛与决裂,如同被尘封的旧伤,此刻被猛地撕开,翻涌出浓烈的恨意与不堪的过往。
他迎回他的白月光,她听父命榜下捉婿另嫁。
那时两人情分彻底斩断,恩断义绝。
这些年她刻意将这个人、这段过往死死压在心底,从不肯轻易触碰,只当此生再无交集。
可如今细细捋来,所有巧合串联在一起,处处都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刻意。
这七年里,他接连被朝廷外放,游走在各地查办重案。
刑狱积案、官员贪腐、藩王私弊,桩桩件件都是棘手至极的难事。
可他行事狠绝、心思缜密,手段雷霆,经他手的案子从无失手,一桩桩都办得滴水不漏,深得帝王信任。
凭着实打实的能力与累累功绩,三个月前他终是调回京城,一跃身居左都御史要职,手握监察百官、稽查大案的重权,朝堂之上风头无两。
而三个月后的今天,父亲便被扣上贪墨七十万两库银的重罪,证据链完备到无懈可击,纪家顷刻间大厦倾颓。
寒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她不由打了个冷战。
这是真相吗?
裴渊亭,是他做的吗?
为了报复她,所以对付她最重要的人?
她是纪家嫡女,半生荣光、底气、身份,全都依托于纪家。一旦家族覆灭,家产查抄,亲人身陷囹圄,她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这的确是最好的报复。
不必亲自出面与她对峙,不必动手伤她分毫,只需动动手段,毁掉她身后的一切,便能将她高高在上的傲骨碾得粉碎,将她困在泥沼之中。
纪池韵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坐下去,后背抵着粗糙的木柱,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如果真是裴渊亭做的,她该怎么办?
第二天,周鸣鹤下朝后就来到瑾华院,却听说纪池韵出府了。
他皱了皱眉:“夫人呢?”
下人回答:“夫人一早就出去了!”
周鸣鹤顿了顿,转身就走。
纪氏不是金丝雀。
她是大家闺秀,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
纪家遇到这样的事,她确实不可能留在瑾华院里等消息。
不过,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半道上,他遇到了宋芷荷。
宋芷荷一见到他,就双眼发光,雀跃地快步过来:“鹤哥哥!”
周鸣鹤脚下顿住:“阿荷,这两天,不要出现在纪池韵面前!”
宋芷荷眼睛睁大,那抹亮晶晶消失,眼里顿时有了水光,她哀怨地看着他,声音凄然:“鹤哥哥,黄蜂的事,我可以解释的。真的不是我,是翠桃自作主张。我已经罚过她了!”
周鸣鹤并不在意,他想,纪池韵现在也不会在意。
相较这件事,和纪家出事相比,太微不足道了。
她也分不出这个心来计较了。
他说:“这不重要!纪家出事了,纪池韵心情不好,你避着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