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公路,稍走几步,往回折,进了横岭村。
穿过一段泥泞的土路,一行人来到两边是土坯围墙的院落。
墙头探出一两颗枣树、桃树的树梢。
“这儿住的,大部分都是退伍以后的军人和家属。”
王主任小心提醒。
叶新点点头,跟在几位主任后头,小心地绕过积水坑。
木门发出来回晃动的碾压声,听到村里来人的动静,蹲在墙角玩泥巴的孩子站起身,围了上来。
邢主任笑容可掬,双手求饶似地举高。
“我可没有,问你们王姨。”
王主任示意叶新将挎包打开,里面有个一早准备好的袋子。
“排好队,一个个上来给我检查牙齿,检查完才有糖。”
王主任微笑着蹲下身子。
高低不一的萝卜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着最高的女孩排成了长队。
“燕妮,你妈妈呢?”
叶新检查完孩子口腔,点头示意王主任。
王主任一边拿糖,一边问站在面前的女孩。
“在家休息。”
王主任皱了眉,“很严重?所以你今天没去上学?”
燕妮点点头,带着妹妹退到一边。
排队的孩子太多,等在最后的两个娃娃没了耐心,左右看了看,直接往徐楠楠跟前扑。
不怪孩子,一群叔叔阿姨里头,就数徐楠楠穿得最显眼。
白色连衣裙,白色的粗跟皮鞋。
虎娃冲到徐楠楠面前,以为她跟发糖的王姨一样好说话。
“大姐姐,你包里有糖吗?!”
虎娃拍了拍徐楠楠,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啊——”
徐楠楠低头一看,一个鼻涕糊了半张脸,黑黢黢看不出长相的孩子,正咧嘴跟她笑呢。
最恐怖的是那双黑黢黢的手,按在她新买的裙子上,一下一个黑手印!
徐楠楠都要疯了。
她猛地拍开虎娃的手,“走开,弄脏我裙子了看不见吗?!”
“谁家的孩子,有没有大人……”
话音未落,邢主任一个不悦的眼神扫过来,徐楠楠立刻噤声。
叶新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一看,差点没绷住笑。
徐楠楠家还是太有钱了。
明知道要下乡,还穿着这么不方便行动的衣服出来?
好看是好看,但对她们下乡工作没有任何帮助,纯负累。
“那边的小朋友,快到你了,回来排队。”
叶新笑得眉眼弯弯。
她语气轻松愉悦,对不知所措的虎娃等人招招手。
虎娃怔怔地看着叶新,本能向前一步。
他随意识到刚才闯祸了,回头对徐楠楠鞠躬道歉。
“大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徐楠楠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裙子洗干净的事,压根没空搭理虎娃,只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道歉有什么用?
裙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洗出来呢!
虎娃等了几秒,没等到徐楠楠说没关系,满脸忐忑地跑了。
邢主任轻咳一声,走过来提醒徐楠楠。
“这村里住着的,大部分都是退伍老兵的孩子。徐楠楠同志,注意你的态度。”
邢主任话说得很不客气,徐楠楠一激灵,立刻委屈地撅起嘴。
“我……”
邢主任摆摆手,根本不关心她的裙子怎么样。
“既然主动申请下乡,就要有吃苦耐劳的觉悟。”
“看看人家叶新同志,已经跟陈主任进屋给军属看病了。”
“你……”邢主任收回目光,略带失望地看了徐楠楠一眼。
“好歹也是军医院的正规军,别让你的老师们太失望。”
邢主任意有所指地说完,已经在心里将徐楠楠的名字划去了。
前段时间军区的徐政委刚跟他们吃过饭,话里话外都是自家姑娘要毕业了,想在医院找个经验丰富的主任带着。
院长当时就推荐了邢主任。
这次下乡,邢主任存了考察的心思,这才同意让徐楠楠加入他们的小组。
结果没想到,徐楠楠比他想象中更难搞。
叶新跟着王主任进屋,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不时发出闷哼声的女人。
王主任示意叶新上前,“检查一下。”
叶新点头,走上前先观察了一番,然后顺着腐臭的气味,掀开了盖在小腿上的被褥。
深可见骨的伤口,大面积皮肉坏死,周围一片红肿,黄色的脓水一点点渗透,在伤口周围都结了痂。
“怎么受伤的?”
叶新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一边检查一边问。
“阿霞下地收粮,不小心踩空了,被镰刀割伤的。”
一个一瘸一拐的汉子走进来,将拐杖放在床尾,无奈回答。
“当时受伤没处理?”
吕强摇头,“我行动不方便,阿霞要照顾两个孩子,回来随便擦了擦就没当回事。”
叶新嘴唇翕动想骂人,但转身一看,这清贫陈旧的家具摆设……
重话说不出来,叶新缓了口气,“还用过其他什么药吗?”
吕强摇头,“没有,家里哪有钱买药。”
“卫生所也没去?”
叶新摸了摸女人的额头,不烫,幸好没发烧。
“太远了,来回要两个小时,娃娃没了妈不行。”
顺着吕强愧疚的目光,叶新这才注意到他肩上的背带里,还裹着个吃手指的奶娃娃。
最多只有一岁大。
屋子里忽然进来这么多人,那孩子嘴一扁,呜呜地哭起来。
“宝宝不哭,爸爸带出去玩哦。”
吕强说着,一边拍了拍背带,一边重新架拐杖。
“医生,陈主任,麻烦你们了……”
话说到最后,吕强一个壮实的男人忍不住哽咽了。
陈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回头给叶新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开始着手治疗。
叶新环顾四周,看到放在桌上渐渐干枯的皂角刺,对站在床边的燕妮招手。
“我需要你的帮忙。”
燕妮一怔,拉着妹妹怯生生上前。
“大姐姐,你说。”
“皂角刺,家里有吗?要刚摘下来的。”
燕妮想了想,用力点头。
“我知道哪里有,现在就去摘。”
妈妈受伤生病的这段时间,燕妮很难过,很无助。
她不知道能做什么,即使不上学,她也只能将妹妹带好。
饶是如此,妈妈依旧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
今天一早,连稀粥都喝不下去了。
一些不好的预感像乌云一样压下来,燕妮连哭出声都不敢。
现在医生姐姐需要她帮忙,是不是就说明妈妈会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