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奶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松开王大壮的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道:
“刚才看你跟菲菲一起抢虾头吃,奶奶一下子就想到了好多年前。那时候菲菲的爸妈还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也是这样抢着吃。她爸爱吃虾头,她妈也爱吃,两个人谁也不让谁,菲菲就在旁边看着笑。奶奶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画面了。”
说着,她用手背又擦了一下泪水,“你孙爷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高兴坏了。”
王大壮看着孙奶奶满是皱纹的脸,想到了李玉梅。
他病好的那天,李玉梅也是这样,又哭又笑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奶奶,要不了几天,菲菲的病就会彻底好起来,到时候她会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我保证。”
孙奶奶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大壮,奶奶有你这句话就放心了。”
说完后,她又转身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起一个保温盒打开看了看,是提前留出来的饭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米饭。
她把保温盒装进一个布袋子里,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保鲜盒,把桌上没吃完的蒜蓉小龙虾和麻辣小龙虾分开装好,一起放进袋子里,递到王大壮面前。
“大壮,还要麻烦你帮奶奶带个午饭给你孙爷爷。他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胃又不好,每次都要人催。”
王大壮接过布袋子挎在肩上,布袋子里保温盒的重量不重不轻,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饭菜的余温。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孙菲菲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上身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浅灰色开衫。
长发披在肩上,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脸上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很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可她那双眼睛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而是有了一种活人应该有的情绪。
看到王大壮肩上挎着的布袋子,孙菲菲走过去说道:“那个,这个保温盒我来拿吧。”
王大壮嘴角微翘,没有坚持,递了过去。
孙奶奶站在门口,看看孙菲菲又看看王大壮,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叮嘱了一句。
“菲菲,你跟大壮路上注意安全,有啥事儿就给奶奶打电话。”
孙菲菲转身看着孙奶奶,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道:“知道了,奶奶。”
随后,两个人走出院门,王大壮走在前面,孙菲菲跟在他后面错位了几步。
出了巷口,王大壮站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孙菲菲拉开后门坐进去,王大壮本来想坐副驾驶,犹豫了一下拉开后门坐在她旁边。
出租车里的空间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和出租车电台里主持人聒噪的声音。
沉默了一会儿,是孙菲菲先开口的。
她偏过头看着王大壮,帽檐下面的眼睛带着疑惑道:“那个,你跟我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王大壮靠在座椅上,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着,嘴角微翘道:“其实也是偶然,我去你爷爷的药堂拿过两次药。”
“前几天那次,刚好碰到一个对你爷爷出言不逊的家伙,张嘴就是中医没用、中医骗人、中医不如西医,把你爷爷气得脸都红了,可他那么大年纪了,又不好跟一个小年轻对骂。我听着来气,所以就替你爷爷说了几句。正好那时候来了个急诊病人,我跟你爷爷一起给治好了。你爷爷看到我用了一些老偏方,手法不太常见,就问我会不会治抑郁症。我说我能治,他就带我回家了。”
孙菲菲听着,目光从王大壮的脸上移到了车窗外。
行道树的枝叶在车窗上一掠而过,留下一片模糊的绿色残影。
她想到了爷爷,每次上楼给她送饭时在门口站很久才敲门,跟她说话时也是小心翼翼,内心忽然充满了愧疚。
“那你这些医术,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孙菲菲看着王大壮跟自己年纪相仿差不了多少,追问起来。
王大壮早就想好了说辞,跟对老中医说的一模一样。
“我们村里有个老中医,我小时候脑子不好使,别的孩子不跟我玩,我就去他诊所里待着。他看我可怜又听话,就扔给我一本古书让我自己翻着玩,后来看我感兴趣,就断断续续教了我一些。我的医术,就是跟他学的。”
孙菲菲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出租车在药堂那条街的路口停下来,王大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车费。
孙菲菲本来已经拿出了手机要扫码,手指都按上去了,被他抢先了一步。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两个人下了车,并肩走在古街上。
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路两旁的店铺都是老式的木门木窗。
空气里飘着各种中药的味道,苦中带甘,涩中带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孙菲菲走在青石板路上,帽檐压得低低的,目光从一家一家店铺的招牌上掠过。
她三年没有走过这条街了,以前她经常来,给爷爷送饭,或者自己来抓药。
街还是那条街,店还是那些店,连空气里中药的味道都没有变。
可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孙菲菲了。
三年前她穿着白大褂走在街上,脚步轻快,见人就笑,满心满脑想的都是“我要做一个好医生”。
三年后她穿着便服走在同一条街上,可却感觉恍若两世。
“孙菲菲。”
这时候,一个不太友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王大壮和孙菲菲同时看过去,对面走过来一男一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