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江大桥断在江心。
桥面从中间折成两截,断裂处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
江风从断口灌过来,裹着泥沙的腥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苏墨站在断裂的桥墩边缘,背对夕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角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但整个人纹丝不动。
桥下的江水浑浊,泛着灰白色的泡沫,
偶尔有变异鱼群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涟漪。
身后传来引擎声。
他没有回头。
大奔停在断桥尽头。
车门打开,蔷薇从驾驶座上下来。
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额角那道细疤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粉色。
苏墨转过身。
他的脸上带着她最熟悉的那种笑容——温和的,像三月的风,像嘉城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时的味道。
他朝她走过来,张开双臂。
蔷薇退了半步。
不是刻意的。
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
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她的脚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像一只嗅到了陌生气味的猫,本能地拉开距离。
苏墨的手僵在半空。
他收回手,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断裂的桥墩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在空中。
然后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蔷薇犹豫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角。
苏墨伸手想帮她拨开,她下意识偏了偏头,他的手再次停在半空。
这一次他没有笑。
收回手,看着江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墨开口:“薇薇,你变了。”
蔷薇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指节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疤——
是搬钢筋时蹭破的,是批文件时握笔握出来的茧,是那天在银泰城外沙场捡石英砂时划的。
这双手已经不是苏墨记忆里那双手了。
“我过得很好。”蔷薇说。
苏墨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额角的细疤扫到她袖口露出的半截小臂。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久别重逢才有的沙哑:
“我每天都担心你。”
“怕你死在灾难中。”
“怕你变成丧尸。”
“怕你受委屈,”
“怕你一个人哭的时候没人给你递纸巾。”
他的每一句话都戳在蔷薇最软的地方。
蔷薇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苏墨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本来想早点过江的。”
“但钱塘那边太乱了,尸潮一直在沿海徘徊。”
“我整合了几个幸存者据点,拉了一支队伍,”
“想着等稍微稳一点就来接你,”
“这次我是冒险过来的。”
他顿了顿,拳头攥紧又松开:薇薇,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蔷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但眼泪根本不听使唤,越擦越多。
苏墨没有再伸手。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像小时候她摔倒磕破膝盖时那样,只是蹲在旁边,等她哭完。
哭够了,蔷薇擦了擦眼泪。
苏墨看她稍微平静下来,才开口问:
“薇薇,你记不记得倩倩有一条蓝色的宝石项链?”
“小时候你和她一起玩过家家,”
“她总把它挂在洋娃娃的脖子上。”
“那是她最喜欢的宝贝。”
蔷薇的思绪被打开,
倩倩是苏倩,也是苏墨的妹妹,
末世前和蔷薇是一个学校,两人是要好的闺蜜。
那是苏倩总是调侃自己,总有一天,我得喊你嫂子呦。
苏墨继续说着:
“后来我找了她很久——”
“天灾那天她在学校,我在公司。”
“后来我在她宿舍找到了很多遗物,”
“但那条项链没找到。”
“我一直在找它。”
他的声音有了真实的裂痕。
蔷薇的鼻子又开始酸了。
苏倩那张圆圆的脸突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扎着两个小辫子,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苏墨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悲伤。
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然后转过身面对蔷薇,握住她的双手:
“薇薇,我需要那颗蓝宝石!”
“那是倩倩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颗宝石怎么会在磐石庄园!”
“但是我想求你,帮我拿到它。”
“这件事结束,我就娶你。”
“到时候我要向全世界宣布——”
“蔷薇,是我苏墨的女人。”
“我想给你一个家。”
蔷薇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不停地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哭。
夕阳把断裂的桥面染成金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高一个矮,并肩坐在桥墩上,
像很多年前在嘉城老宅的院子里,一起看桂花落下来。
苏墨眼里的精光一闪而逝,他站起来:
“天快黑了。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等这件事结束,我带你去看海。”
“不是这里的海,是真正的、干净的海。”
蔷薇笑着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转身朝大奔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苏墨站在桥墩上,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光。
像小时候她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在那里。
她转过身,驾驶大奔离开。
她没有看见的是,她离开之后,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从桥墩的阴影中走出来。
芳子依偎在苏墨怀里,抬起头,嘴唇几乎贴着苏墨的耳垂:“你这个小女友,挺爱你的。”
她的手从苏墨的胸口滑到小腹,继续往下滑,停在某处,吐气如兰:“答应我的条件,到时候我,也是你的。”
苏墨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蔷薇的体温还残留在他的指腹上,温热的,像她小时候攥着他手指的温度。
他把手攥紧,像是要把那点温度捏碎。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芳子,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
入夜。
蔷薇回到别墅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唐婉给她留了一盏。
客厅里没有人,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有灰烬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微光。
她走到沙发前,在靠垫的缝隙里找到了那颗蓝色宝石。
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像大海的颜色。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二楼,栏杆后面,李长歌站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蔷薇的手。
沈月站在他旁边,她能感觉到李长歌身上那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意。
“长歌。”沈月轻声说,“人心是经不起试探的。”
李长歌没有说话,眼里满是失望。
“我应该开心的!”
“这本来就是我的计划,不是吗?”
李长歌低语。
沈月却看出了李长歌的心口不一。
这个男人表达爱意的方式拙劣的像小丑。
“长歌,去找她吧,把她带回来!”沈月叹了口气,但还是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