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化不开。长桌两边坐着十来个人，有的低头看文件，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交头接耳。
吴县长坐在主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烟头。他把手里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抬头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招商办主任的人选。”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目前有两个候选人：轻工业局的刘副局长，和外经贸委的李承霄。大家谈谈看法。”
沉默了几秒，财政局长老钱第一个开口。
“刘副局长，资历深，在轻工业局干了八年，主持过好几个大项目。这次友联鞋厂的项目，是他一手跑下来的，市里省里都盯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承霄同志虽然拉来了投资，但他是北京下来挂职的，来昆城才一年多，根基不稳。让他当主任，下面的人服不服？”
陈主任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老钱，你说的我不完全同意。”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李承霄是挂职的不假，但他拉来的50万美金，是真金白银。刘副局长的友联项目，港资30万，县里配套30万，实际外资只有30万。李承霄一个人，顶了刘副局长两个项目的外资额。这个账，大家要算清楚。”
老钱张了张嘴，想反驳，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没再说话。
“我来说两句。”开口的是经委的老周，他跟轻工业局走得近，自然偏向刘副局长，“李承霄拉来的投资，确实不少。但同志们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能拉来？因为他小姨在香港。他小姨是谁？是沈清兰。沈清兰为什么来投资？是冲着县里在香港《大公报》上打的那个广告来的。那广告花了25万，是县财政出的钱。这笔钱，不是李承霄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语气意味深长：“所以严格来说，这个项目，是县里花钱引来的，不能全算在他一个人头上。”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陈主任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没有急着反驳。他在等。
果然，县委副书记老朱开口了。
“老周，你这话有点偏了。”老朱不紧不慢地弹了弹烟灰，“广告是县里打的，但来的是谁的小姨？是李承霄的小姨。没有李承霄，沈清兰会来吗？不会。所以这个项目，李承霄的功劳，不能抹杀。”
老周被噎了一下，没再接话。
“我还有一点意见。”这回开口的是组织部长老孙，他说话慢条斯理，但分量不轻，“李承霄同志，既然他小姨是香港商人，县里正急着招商引资，他为什么不早点把小姨拉来？非要等到县里承诺了正科级待遇，才把人请来？这个思想动机，是不是值得商榷？”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这不是在讨论功劳大小，是在质疑李承霄的“觉悟”。
陈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老孙，你这话，我不爱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思想动机’？我倒要问问，一个干部，做了贡献，组织上给相应的待遇，这有什么问题？难道非要让人家光干活不吃饭，才叫‘思想端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老孙端起茶杯喝水，没再接话。
吴县长一直没说话，坐在主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把烟头摁灭，清了清嗓子。
“好了，都别争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同志们，招商办主任的人选，不是谁功劳大谁就能当，也不是谁资历深谁就能当。要考虑全县的大局，要考虑班子的团结，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平衡。”他顿了顿，“刘副局长，资历深，友联项目是县里的重点工程，他来当这个主任，轻工业局那边的工作好开展。李承霄同志，功劳大，但他来昆城时间短，根基浅，让他现在就挑这个担子，也是为难他。”
他重新坐下来，语气缓了缓。
“这样，刘副局长，任招商办主任，李承霄同志，任招商办副主任，李承霄的工作我来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钱和老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老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陈主任的脸色不好看，自顾自点上一支香烟，没有说话。
吴县长见没人反对，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县委常委会的烟雾还未散尽，昆城官场的风向，已经悄然定了。
陈主任阴沉着脸回到外经贸委，一进门就看见李承霄正埋首整理文件，指尖划过外文资料，神情专注。他心里一堵，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小李，吴县长让你过去一趟。”
李承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底没什么波澜，只轻轻应了声“好”，放下手里的笔就往外走。
刚出办公室门，郜玉刚就快步凑过来，一把将他拉到走廊拐角，脸上满是替他不平的急切：“李哥，常委会结果出来了！招商办主任给了轻工业局的刘副局长，你是副主任！陈主任在会上帮你争了半天，老钱、老周他们抱团，硬是没争过！”
李承霄指尖微微一紧，心头那股压着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不是气副主任的位置，是气这官场的混账逻辑。
刘副局长的鞋厂项目，港商名义投三十万美金，可明眼人都清楚，那笔钱大半要用来买对方指定的设备，里外里县里倒贴十万，根本算不上实打实的引进外资。而他拉来的沈清兰项目，五十万美金真金白银到账，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是昆城实打实的外资增量。
行，真行。
官场的平衡术，原来就是这么玩的。
李承霄压下眼底的冷意，拍了拍郜玉刚的肩膀，声音平静：“知道了，我去见吴县长。”
说完，他整理了下衣角，迈步走向县委办公楼。
推开县长办公室的门，浓郁的烟味扑面而来。吴县长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吴县长，您找我？”李承霄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吴县长缓缓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坐。”
李承霄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却带着一股疏离的沉稳。
吴县长在他对面落座，将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地打量了几秒。他以为会看到年轻人的愤懑、委屈，甚至质问，可李承霄脸上平静得很，眼神清澈，没有半分失态。
这副模样，反倒让吴县长心里多了几分掂量。
“承霄，常委会的结果，你应该听说了吧？”吴县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缓和。
李承霄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听说了。”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吴县长心里暗叹，这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沉得住气。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承霄，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常委会上，老钱、老周、老孙各有各的立场，刘副局长那边资历深，友联项目又是市里省里盯着的重点，轻工业局的关系盘根错节，不能不考虑平衡。”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霄依旧平静的脸，继续道：“你还年轻，来昆城才一年多，根基尚浅，这次先任副主任，也是给你缓冲的时间，往后机会多的是。”
李承霄没接话，默默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又拿出打火机，弯腰给吴县长点上。火苗窜起时，映得他眼底一片清明。
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支，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才抬眼看向吴县长，语气平静：“您继续说。”
吴县长掐了掐眉心，语气放软，带着几分补偿的意味：“小李，这次是县里委屈你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职务上没法再动，其他方面，能满足的我吴某人尽量给你满足。”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承霄指尖夹着烟，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