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辞三日后亲自来了听雪院。
苏宁昭正坐在窗下翻看济世堂送来的药材清单,听见沉香来报,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一下。
“请大人进来吧。”
萧辞推门进来时,手里什么都没拿,身上依旧穿着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纹,面色疏离冷淡,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苏宁昭的余光留意到他在门口犹豫了一息。
“沉香上茶。”
苏宁昭放下清单,萧辞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茶具和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
沉香上了茶之后就退出去守在廊下。
屋中安静了片刻。
萧辞端起茶盏,没喝,又重新放下。
苏宁昭也不开口,只低头翻看着其他铺子的账册,像是在等他斟酌好要说什么。
这种沉默如果放在从前,她一定会觉得不安,或许还会揣测他的心思,可现在,苏宁昭觉得沉默也挺好的,反正他来不来,说不说,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你身子可好点了?”
萧辞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关心的话说的不那么生硬。
“劳大人关心,妾身一切安好。”
苏宁昭回答的客客气气,语气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她的喉间偶尔会溢出几声低咳,但都被硬生生压回去。
萧辞喉结动了动,像是被她这不在乎的客气堵了一下。
他宁可她像从前一样冷着脸抱怨,或是哭哭啼啼求他给自己一个公正。
但苏宁昭真的变了,变得连他都觉得有些不适应。
骂他证明她心中至少还在意,她如今连这些都省了。
“私牢那夜......”萧辞的声音停顿了半晌,眸子半垂,避开她的目光,“是我处置不当。”
苏宁昭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大人已经说过这话了,妾身并不在意。”
“我知道。”
沉默又继续在屋中蔓延开。
萧辞坐着,手指无意识按着茶盏的边沿,眉心轻轻拧着。
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说软话哄女人,暗卫的密报他能一目十行,面对嘴硬的犯人,他也能面不改色亲自行刑。
可偏偏到了苏宁昭面前,那些在脑海中想了很多遍的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排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说,我不该不信你,不该问也不问就把你关进私牢,其实那一夜,我也没阖眼......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会坐在那里,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笨拙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我让人送了些东西给你。”
苏宁昭没有问是什么,也没有拦,只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大人。”
萧辞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敢回头。
“日后你可自由进出,不会再有任何人阻拦或盘问。”
苏宁昭不冷不热嗯了一声。
门重新合上。
萧辞送来的东西,是沉香和忍冬带人搬进来的,整整抬了六只雕花红木箱子。
第一只箱子里是几套赤金头面,累丝嵌宝,做工精细,不像寻常市面上售卖的那些。
第二只箱子里是十几匹霞影纱,流光溢彩,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细芒,是西域进贡给皇家的,市面上千金难求。
第三只、第四只......绫罗绸缎、珠玉首饰、古玩字画,一样比一样名贵,一样比一样稀罕。
箱底还压着一份文书,是城南一处三进院子的地契,附带两间铺面的房契。
沉香直咂舌,“夫人,这些怕是得值好几万两。”
苏宁昭只将地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放回去。
萧辞把他认为最值钱的东西全搬来了,像是觉得只要把这些给她,就能把那晚的亏欠一笔勾销。
“收进库房,登记造册。”
沉香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多问,吩咐人将箱子抬进库房。
苏宁昭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炭盆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上。
萧辞不是不会道歉,他只是不会用嘴说一句我错了。
他把珍宝、产业堆到她面前,像是在问,你看这些可够?
够不够抵消那一夜的寒冷?够不够抵消沈清瑶的陷害?
苏宁昭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凉了,有些硬,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将点心重新放回碟子里,苦笑了一声。
当然是不够的!
这些东西再值钱,也暖不了那间石室里的冷,补不上那一夜她的担惊受怕。
可她不问也不说。
因为说了没什么用,他连自己的心都看不透。
伸手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凉意扑面而来。
院中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半隐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风一吹就簌簌飘下来,铺了满地。
萧辞送来的东西,她不会退回去。
退了反而显得她有多在意。
她只是收着,像收到一份寻常的馈赠,不多想,不多看,也不再关心。
至于那道清蒸鲈鱼、那盏悬在廊下的琉璃灯、那枚刻意落下的银扣带来的一丝暖意,已经被那一夜的私牢冻得结结实实。
她前世已经被伤过一次,重活一次,她不会再给任何人第二人伤害她的机会。
再有七日,假死药就可以制好。
她不急着用,只是必须得有这条退路。
如果萧辞不肯和离,她便假死脱身,如果他肯放自己离开,这瓶药就永远搁在暗格里,再不见天日。
可眼下看来,与萧辞合作,与同他和离一样艰难。
听闻萧辞在太后面前说了主母之位不会换人的话,若此时提和离,他绝不可能答应。
倒不是因为舍不得她苏宁昭,而是萧辞根本不能让任何人左右他的决定。
只是她如今的去留,已经不再是她与萧辞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苏宁昭合上暗格,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靠在软枕上,听着窗外渐急的风声,将心底深处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重新压回去。
萧辞态度的转变跟她没任何关系,她关心的只有祖母的安危,铺子的生意,以及离开上京城后的打算。
萧府的一切,她一概不关心,包括萧辞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