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比秋棠难缠的多。
她是清平院的二等嬷嬷,在萧府做了六年,见惯了场面,被带进书房时脸上甚至还有几分不满。
“大人,老奴不过是个送汤的,犯了什么事要被关到这里?”
“前日姜汤是你熬的?”
“是清平院小厨房特地熬的,沈小姐心善,见入秋后夜里凉,让厨房熬了姜汤,给各院当值的下人们都送些过去。”
周嬷嬷回答的时候一脸坦然,显然提前就准备好了说辞。
“听说你送汤到听雪院时,说自己肚子疼?”
周嬷嬷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是,那日老奴晚饭贪嘴,突然闹肚子,疼的实在走不动,才托了听雪院的丫头帮忙送汤。”
沧寒面无表情看着她,“当时你可是立刻就回了清平院?”
“当然回了......”
“晚饭闹了肚子,可当晚你走回清平院的步子倒是不慢。”沧寒将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当晚巡夜侍卫的记录,你从听雪院出来后,穿过回廊,经月亮门回到清平院,前后不过盏茶功夫,一路未见停留,更未见任何腹痛不适之状。”
周嬷嬷平静的神色有了一丝僵硬。
沧寒不给她讲话的机会,语气依旧平淡,“你从听雪院出来时,走的是东廊,可清平院在西面,东廊是绕远路,东廊尽头,刚好能经过书房。”
“老奴只是走错了路。”
“你在这府里待了多少年?走错了?”
周嬷嬷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沧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声音更沉了几分。
“至于你给了秋棠那丫头什么好处.....才让她一口咬死看到了沉香,还用我继续说下去吗?”
周嬷嬷的身体微微发抖,可嘴巴还是紧紧闭着。
沧寒不再追问,只是让人把她带下去。
跟秋棠关在两个不同的耳房中,中间只隔了一道薄墙。
夜深人静时,秋棠的哭声从隔壁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
“嬷嬷,奴婢不是故意的,可他们什么都查清楚了,奴婢不敢隐瞒,什么都说了.....嬷嬷给的那锭银子,就在奴婢的枕头下藏着,奴婢不要了......”
周嬷嬷在黑暗中枯坐了半晌,天快亮时,她用衣带悬梁自尽了。
萧辞是锦衣卫指挥使,他只是懒得理会府中的琐事,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此事他已经插手了,势必会查得水落石出。
可沈清瑶手中握着她们一家人的身契,她如果不死,她那个才四岁孙儿的命只怕也保不住了。
沧寒将调查的呈给萧辞时,萧辞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翻看着供状。
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周嬷嬷死了,但他可以继续顺藤摸瓜查到沈清瑶头上。
可接下来呢?
沈清瑶承认了他又能把她怎么样?
萧辞将供状合上,闭了闭眼。
沈砚的脸在脑海中闪过,少年意年,笑起来像冬日的暖阳,替他挡了那致命一箭,临死前还笑着握着他的手。
“我家里就拜托你了,辞哥。”
就为了沈砚的救命之恩,他怎么动沈清瑶?
半晌,萧辞搁下笔,对沧寒说了两个字,“放人。”
苏宁昭从私牢里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石阶上的霜露打湿了绣花鞋面,深秋的风灌进单薄的衣裳里,她打了个寒颤。
沉香就站在私牢外的石阶下,脸色苍白,嘴角有明显的伤痕,看见苏宁昭出来时,眼眶一下就红了,扑上来握住她早已冻僵的手。
“夫人,您没事吧?”
苏宁昭反握住她的手,眸底一片冰寒,”我没事,你和祖母可还安好?”
沉香小声耳语,“奴婢被人绑去了城郊的破庙,是顾平大哥救了奴婢,老夫人一切无恙,药也按时服了,张嬷嬷寸步不离的守着,让夫人不必忧心。”
苏宁昭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可谢氏与沈清瑶已经联手,祖母的安全只是暂时的,只要谢氏还在苏府,这把刀就永远悬在她的头上。
“先回听雪院。”
走到半路,沧寒从侧面的廊下转出来,拦住了她。
“夫人,大人请您去书房。”
书房的门半开着,窗也开了一半,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案上合着的供纸上。
萧辞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修长和身影被光线勾出一道冷硬又孤单的轮廓。
苏宁昭一语不发,他亦没有回头。
沉默在书房中蔓延,像结了一层看不到的薄冰。
萧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查清楚了,确实不是你做的。”
苏宁昭挺直背脊,站在门口,等着他的下文。
可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站在那,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许久,他才转过身来。
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冷淡、疏离,可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暗色,带着整夜未睡的疲倦,又含着某种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在眼底留下的余光。
“此事是我处置不当。”
苏宁昭依旧沉默着,等着他说更多。
可他却又顿住了,像是后面的话全部堵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清平院那边......已经处置过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某个地方,始终没有与她对视。
“周嬷嬷自尽了,秋棠发卖.....此事不会外传,你也无需再提。”
苏宁昭自嘲轻笑一声,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她真的要把计划提前了。
这男人显然已经知道此事的背后主谋是沈清瑶了,可他这包庇的未免太明显了些。
她被关进私牢整整冻了一夜,沈清瑶用祖母的命威胁她,还想要替谢氏抢走她的嫁妆。
可萧辞轻飘飘一句无需再提,此事就按棺定论了。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沈姑娘?”
萧辞的眉心微微一皱,似乎这问题让他感到棘手。
苏宁昭看着他的沉默,忽然不想再问了。
萧辞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不可能动沈清瑶。
听闻沈清瑶的兄长沈砚,是萧辞少年时并肩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五年前,他们出任务,沈砚替萧辞挡下了致命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