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司在忘川的尽头。姜月汐沿着河岸走了很久,河水一直是黑色的,没有变化,岸边的石头、枯草、雾气,都没有变化。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魂魄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停下来喘口气。她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腿不再是腿,脚不再是脚,走成了一缕没有形状的风。
轮回司到了。
那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灰墙黑瓦,门口蹲着两尊石兽。石兽长得很怪,不像狮子,不像老虎,也不像狗,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姜月汐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轮回司”三个字,她不认识,但她知道是什么意思。
“进来吧。”门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苍老,很平静。
姜月汐走进去。大厅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半睁半闭,像没睡醒。
“坐。”那人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姜月汐坐下来。桌上放着一碗汤,汤是灰白色的,冒着热气。碗是粗瓷碗,碗沿有一个缺口。
“喝了它。”那人说。
“这是什么?”
“孟婆汤。喝了它,忘了前世,投胎下一世。”
“我不喝。”
“不喝就不能投胎。不投胎,你就永远在阴阳两界之间飘着。没有身体,没有家,没有归处。你愿意?”
“不愿意。”
“那就喝了。”
“我不喝。”
那人看着她,眼睛睁开了一些。
“姑娘,你知道这碗汤是什么做的吗?”
“不知道。”
“忘川的水,加上彼岸花的汁,再加上孟婆的眼泪。三种东西,熬了八十一遍,浓缩成一碗。喝了它,前世的一切都忘了。爱过的、恨过的、记得的、不记得的,全都忘了。”
“我不忘。”
“你想记得什么?”
“记得他。”姜月汐从怀中掏出那块完整的玉佩,放在桌上。玉佩还在发光,淡淡的,白色的,像月光。“我答应过他,下一世能找到他。不记得他,怎么找?”
那人看着桌上的玉佩,看了很久。
“这是同心佩?”
“是。”
“谁的?”
“他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那人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玉佩上的“月汐”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工整,刀刀有力。他将玉佩放回桌上,推到她面前。
“姑娘,你有执念。”
“执念是什么?”
“忘不了的事,放不下的人,走不了的路。都是执念。你的执念太深了,就算喝了孟婆汤,也忘不了。”
“那我就不用喝了。”
“要喝。喝了是忘,不喝也是忘。喝了忘得快,不喝忘得慢。快慢都是忘。你选快的还是慢的?”
“我选不忘。”
那人沉默了。
“姑娘,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因为我死了。”
“对。你死了。你的身体埋在落霞山上,墓碑上写着‘无名女修之墓’。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要死在那里。你的魂魄在这里,你的身体在土里。你已经不是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想承认。”
姜月汐没有说话。
“姑娘,你的执念,不是对他的爱。是对自己的不肯原谅。”
姜月汐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
“不肯原谅什么?”
“不肯原谅自己救不了他。你觉得他死了,是你的错。你觉得你要是再强一点,再快一点,再聪明一点,他就能活。你不肯原谅自己,所以你不肯忘了他。忘了他,你就原谅自己了。”
姜月汐的眼泪掉了下来。魂魄是没有眼泪的,但她感觉到了那种咸咸的、涩涩的、滚烫的感觉,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桌上,滴在那碗孟婆汤里。
“姑娘,你哭也没有用。他死了。你救不了他。”
“我不是要救他。我是要找到他。”
“找不到。他的魂魄碎了,散在天地之间。你找不到。”
“找得到。我找到了二十三片。”
“那是你的执念。你把玉的碎片当成了他的魂魄。你把你的修为灌进了玉里,玉才会发光。不是他。他已经不在了。”
姜月汐咬着嘴唇,不说话。
“姑娘,你喝了这碗汤,忘了前世。投胎下一世,做一个新的人。新的名字,新的面孔,新的人生。你会遇到新的人,过新的日子,有新的喜怒哀乐。你不会记得他,不会记得这碗汤,不会记得你在这里坐过。你什么都不会记得。你会很轻松。”
“我不要轻松。我要记得他。”
“记得他有什么用?他死了。”
“他死了,我也死了。但我们还会再见面。下一世,下下一世,下下下一世。总有一世,我们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活着见面。不是他等我,也不是我等她。是我们同时活着,同时遇见,同时认出对方。”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姑娘,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
“你也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
姜月汐端起那碗孟婆汤,看着碗里灰白色的液体。汤还在冒热气,她闻到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苦的、涩的、咸的,还有一丝甜。
“姑娘,你要喝了?”
“不喝。我要倒了。”
她将孟婆汤倒在地上。汤渗进石缝里,冒出一股白烟,消散了。
那人看着地上的汤渍,摇了摇头。
“姑娘,你知道倒掉孟婆汤的后果吗?”
“不知道。”
“你会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下一世,你还是你,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脸,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但你找不到他。因为他的魂魄碎了,投不了胎。你投胎了,他还在天地之间飘着。你找他,他也在找你。你们都在找,但找不到。因为你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我会找到他的。”
“你怎么找?”
“用心找。我的心认得他的心。不用看脸,不用听声音,不用摸玉佩。我的心认得。”
那人没有说话。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白色的,半块,断面粗糙,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玉上刻着一个字——“渡”。
姜月汐看到那块玉,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这是……”
“你的。你前世的前世的前世,掰成了两半。一半给了你,一半给了他。他拿着那一半,转世投胎,变成了你每一世遇到的那个人。你拿着这一半,转世投胎,变成了现在的你。”
“你骗我。我从小就戴着那块玉佩。那块玉佩在我身上。我死了以后,被埋在了落霞山上。”
“那是你这一世的玉。这是你前世的玉。每一世,你都会带着一块玉投胎。玉不一样,但字一样。每一块上都刻着‘渡’字。”
“为什么?”
“因为你在渡你自己。你把自己从一个世界渡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世渡到另一世。你一直在渡,从来没有停过。”
姜月汐接过那块玉,握在手心里。玉很凉,很滑,像一块冰。她用手指摸着那个“渡”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刻的。
“这块玉,我能带走吗?”
“不能。这是你前世的玉。你该放下它了。”
“放下它,我就放下了前世吗?”
“放下它,你才能往前走。放不下,你就永远停在这里。”
姜月汐将玉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
“我放下了。”
“你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
那人将木盒收起来,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本册子,翻开,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合上册子。
“姑娘,你可以走了。”
“去哪里?”
“去轮回。你倒掉了孟婆汤,但你还是要投胎。投胎之前,你会走过奈何桥,渡过忘川河,经过彼岸花丛。这些东西,都会让你忘。你倒掉了一碗汤,但路很长。你能走多远,就看你有多大的决心。”
“我有决心。”
“决心不是用嘴说的。是用脚走的。”
姜月汐站起来,走出轮回司。
门外是一条路,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路两旁开满了花,花是红色的,红得像血,没有叶子,只有花。花瓣很薄,像纸,风吹过,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铺成一条红毯。
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和叶永远见不到面。
姜月汐踩在花瓣上,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花瓣被踩碎了,流出的汁液是红色的,像血。她的鞋底沾满了红色的汁液,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红色的脚印。
她走了很久。路边出现了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很宽,看不到对岸。河上有一座桥,桥很长,很窄,只能走一个人。桥头站着一个人——是孟婆。
“姑娘,你又来了。”
“孟婆。”
“你倒掉了汤,走过了彼岸花丛,现在要过奈何桥了。桥很长,你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会听到有人叫你。你不要回头。回头了,就掉进河里了。掉进河里,你就永远上不来了。”
“谁叫我?”
“你想见的人。”
姜月汐走上桥。桥很窄,两边没有栏杆,下面是黑色的河水。河水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她能看到河水中自己的倒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前世的自己。青衫,短剑,腰悬玉佩。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月汐。”
是顾长渊的声音。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月汐,我在这里。”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桥面,浑身发抖。
“月汐,你回头看看我。我在你后面。”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桥面上,滴在黑色的木头里,渗了进去。
“长渊。”
“嗯。我在。”
“你不是他。”
“我是他。你回头看看。”
“你不是。他已经死了。他的魂魄碎了。你不可能是他。”
“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姜月汐咬着嘴唇,没有回头。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还在叫她,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没有回头。她走到桥的尽头,踏上了对岸。身后的声音消失了。
孟婆站在桥头,看着她。
“姑娘,你走过了。”
“嗯。”
“你不回头,是对的。”
“他不是长渊。”
“不是。他是你的执念。你的执念变成了他的声音,叫你回头。你一回头,就掉进河里了。”
姜月汐站在对岸,回头看了一眼奈何桥。桥很长,很窄,看不到对面。河水还是黑色的,很平静。彼岸花还在开,红得刺眼。
“孟婆。”
“嗯。”
“下一世,我能见到他吗?”
“见不到。他在天地之间飘着,你在人间走着。你们见不到。”
“那我能感觉到他吗?”
“能。你的心认得他的心。他也在找你。你们都在找,但找不到。但你们能感觉到。”
“感觉有什么用?”
“感觉让你不会放弃。你不放弃,就有希望。”
姜月汐摸了衣前的同心佩——那块完整的玉佩,顾长渊戴在身上的那一块。她用手指摸着“月汐”两个字,感觉到刻痕的深度。
“长渊,下一世,我带着你的玉佩投胎。你在天地之间飘着,飘累了,就回到玉佩里来。我等你。”
玉佩闪了一下,白色的,很淡,像月光。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