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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天劫降临·他先渡

  顾长渊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走动。

  他的身体恢复得比姜月汐预想的快得多。金丹期的修士,身体被雷劫淬炼过,恢复速度比筑基期快了不止一倍。伤口三天就结了痂,五天就脱了痂,新长出来的皮肤白得像纸,和他晒黑的胳膊腿形成鲜明的对比。

  “长渊,你的新皮肤好白。”姜月汐给他换药的时候说。

  “白就白了。过几天晒晒就黑了。”

  “你别晒。新皮肤嫩,晒了会疼。”

  “我不怕疼。”

  “我怕。”姜月汐将纱布缠好,打了个结,“你疼了,我心疼。”

  顾长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月汐,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绕弯子了。”

  “跟你学的。”

  “跟我学得好。”

  “不好。你说的话,我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话太直了。我是女的,不能那么直。”

  “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直?”

  “不是不能。是不好意思。”

  顾长渊笑了。

  “你不好意思,我替你不好意思。你说不出来的,我替你说。”

  “你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姜月汐的脸红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不用你说。”

  “你知道就行。”

  清玄长老来看了两次,每次都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第三次来的时候,他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把了顾长渊的脉。

  “恢复得不错。再养十天,就能正常活动了。”

  “师父,我什么时候能练剑?”

  “练剑?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练什么剑?”

  “不练剑,修为会退步。”

  “退一步,养好了再进一步。退一步进两步,不亏。”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知道师父说得对,但他心里急。不是急修为,是急别的。

  “师父。”姜月汐开口了,“长渊的神魂受损,什么时候能好?”

  “已经好了大半。他昏迷是因为身体承受不住雷劫的冲击,不是神魂的问题。他的神魂比我想象的稳。”

  “那他为什么睡了那么久?”

  “因为他累。”清玄长老站起身,“他累了三年了。从筑基初期到金丹期,别人用十年,他用了三年。他一直在赶,没有歇过。这次雷劫,是他第一次停下来。”

  顾长渊低下头,没有说话。

  “长渊。”清玄长老看着他。

  “师父。”

  “你不需要跑那么快。快有快的好处,慢有慢的好处。你跑快了,身边的人跟不上。你跑慢了,身边的人会被你拖累。不快不慢,刚刚好。”

  “师父,我身边的人只有月汐。她跟得上。”

  “她跟得上,是她跑得快。不是你不快。”

  顾长渊看了看姜月汐。她站在桌边,正在整理药材,低着头,不说话。

  “师父,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清玄长老背着手,走出房间,“月汐,你出来一下。”

  姜月汐跟着清玄长老走到院子里。

  “月汐,长渊的伤,你照顾得很好。但他的心,你照顾不了。”

  “师父,他的心里有什么?”

  “有急。他急着变强,急着保护你,急着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他不知道,有些担子,你也能扛。”

  姜月汐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我能扛。”

  “我知道你能扛。但他不知道。你要让他知道。”

  “怎么让他知道?”

  “做给他看。不是嘴上说,是做。你做了,他就看到了。看到了,就知道了。”

  清玄长老走了。姜月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桂花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北麓的草庐里,一个人采药,一个人炼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但她还是一个人做了很多事。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做给他看”。

  十天后,顾长渊能正常走动了。

  他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不是桂花开了,是去年的桂花晒干了,姜月汐放在香囊里,挂在窗口。风从窗口吹过来,带着干桂花的香气,甜甜的。

  “长渊,你出来干什么?回去躺着。”姜月汐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

  “躺了十三天了。再躺就废了。”

  “废不了。你是金丹期的修士,躺一个月都废不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书。剑峰藏经阁里有,我前几天看的。”

  顾长渊接过鸡汤,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月汐,你的鸡汤越来越好喝了。”

  “是鸡好。不是我的手艺好。”

  “鸡好也要人炖。炖的人用心,汤才好喝。”

  姜月汐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他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了。每次说,她都会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好听。

  “长渊,你什么时候开始练剑?”

  “明天。”

  “明天?你的伤还没全好。”

  “好了。你看。”他抬起左臂,转了几圈,“不疼了。”

  “你转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习惯。”

  “不是习惯。是疼。”

  顾长渊放下手臂,看着她。

  “月汐,你观察我,比我自己观察我还仔细。”

  “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你疼了不说,累了不说,困了不说。你不说,我就得看。我看了,就知道了。”

  “你知道就知道了。不用说出来。”

  “不说出来,你不知道我知道。”

  顾长渊笑了。

  “你说得对。你不说出来,我不知道你知道。”

  “所以我说出来了。”

  “嗯。你说出来了。我知道了。”

  顾长渊喝完鸡汤,将碗还给她。

  “月汐,明天我练剑,你来看。”

  “好。”

  第二天一早,顾长渊在练剑场上练剑。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不是故意慢,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每一剑刺出去,剑尖都在抖,不像以前那么稳。他练了一遍又一遍,剑尖的抖动越来越小,越来越不明显。

  姜月汐坐在练剑场边的石头上,看着他练。她的手里拿着一株草药,是昨天从山上采的,她一边摘叶子一边看他。叶子摘完了,她也不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一根光秃秃的草梗。

  “月汐,你的草药摘完了。”

  “摘完了。”

  “摘完了你怎么不走?”

  “看你看完了就走。”

  顾长渊收剑,走到她面前。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比从前慢。但比从前稳。”

  “稳了好还是快了好?”

  “稳了好。剑是稳的,心就是稳的。心是稳的,人就稳了。人稳了,什么都稳了。”

  顾长渊在她旁边坐下,将长剑横在膝上。

  “月汐,你什么时候说话也像师父了?”

  “像师父不好吗?师父说话有道理。”

  “有道理。但不好听。”

  “好听的话不一定有道理。有道理的话不一定好听。你要好听的,还是有道理的?”

  “都要。”

  “贪心。”

  “不贪心。好听的你说,有道理的师父说。我都要。”

  姜月汐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精神,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他的左肩上还有一块纱布,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长渊,你的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真的?”

  “真的。”

  “你骗人。你早上换药的时候,我看到你咬牙了。”

  “那是冷的。”

  “现在是六月。”

  顾长渊不说话了。姜月汐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我自己配的止痛药。疼的时候吃一粒,不疼的时候不要吃。”

  顾长渊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里。

  “月汐,你对我真好。”

  “你知道就好。”

  两人坐在练剑场边,看着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没有人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闷。

  顾长渊的伤彻底好了之后,清玄长老让他开始准备元婴期的修炼。金丹期到元婴期,是一道大坎。十个金丹期的修士,能突破到元婴期的,不超过三个。清玄长老说,顾长渊的天赋够,努力够,心性够,缺的是时间。

  “长渊,你今年二十三。二十三岁的金丹期,在青云宗是第一个。但你二十三岁的金丹期,不代表你能在三十三岁前突破元婴期。有些人卡在金丹期一辈子,不是不够努力,是机缘不到。”

  “师父,我的机缘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机缘到了,你就知道了。没到,你急也没用。”

  顾长渊没有再问。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机缘这种东西,急不来。他只能等。

  姜月汐也在等。她等顾长渊的修为稳定了,等他的伤好利索了,等他的心情平复了。然后她等到了那一天——那天晚上,顾长渊从剑心殿回来,脸色很不好。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得很紧,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像是在跟谁生气。

  “长渊,你怎么了?”姜月汐站在院子门口,拦住他。

  “没事。”

  “你骗人。你的脸都黑了。”

  “晒的。”

  “现在是晚上。”

  顾长渊停下脚步,看着她。

  “月汐,师父说,他打算让我提前渡元婴劫。”

  “提前?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年。”

  “明年?你才金丹期一年,明年就渡元婴劫?太快了。”

  “师父说,不快。他说我的根基很稳,灵力积累够了,心境也够了。缺的是历练。”

  “历练?”

  “师父说,让我出去走走,见见世面。遇到的事多了,心境就圆满了。心圆满了,劫就渡过了。”

  姜月汐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去了,就看不到你了。”

  姜月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又不走。我在这里,你回来就能看到。”

  “一年。一年看不到你。”

  “一年不长。”

  “一年很长。”

  姜月汐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长渊,你去。我等你。一年后你回来,我还在。”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反悔是小狗?”

  “反悔是小狗。”

  顾长渊看着她,眼眶红了。

  “月汐,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你?”

  “你不用还。你活着回来就是还我了。”

  顾长渊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凉丝丝的,但心里是热的。

  “月汐。”

  “嗯。”

  “渡元婴劫的时候,你还要在剑峰最高的地方等我。”

  “好。”

  “不许哭。”

  “不哭。”

  “你哭了。”

  “没有。是风沙。”

  “晚上没有风沙。”

  姜月汐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月汐,你别哭。你一哭,我就走不了了。”

  “那你别看我。”

  “我不看你看谁?”

  姜月汐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哭了很久。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