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服装店是国营服装店,地点就在西单最繁华的地段。
这会儿时间刚刚六点半,服装店的售货员们正忙着上门板。
它是西单每天最早一批关门的商店,但这会儿门前仍旧热闹。
国营单位的售货员们想早下班,那些在街边摆摊的小贩们同样巴不得它早点关门。
作为燕京最知名的服装商店之一,红梅服装店每天都会吸引大量顾客。
从三年前门口出现第一个服装摊贩,红梅服装店门前就逐渐成为燕京最知名服装摆摊地点之一。
傍晚时分的西单比白天还热闹,许多刚下班的职工充斥在街道上和商场内外。
但早几个月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西单的各个商场、商店是“你上班它营业,你下班它打烊”。
上班的普通市民想在非节假日期间逛个商场,相当不容易。
直到今年3月,《经济日报》发文痛批西单商圈的这种“关门早”现象,几家大商场才逐渐改变政策,延长了营业时间。
这样的变化方便了市民们夜晚散心、购物的需求,但更高兴的是那些摆摊的小商贩。
人多,他们的生意才好。
顾岭第一天出摊,来的时候红梅服装店门前的位置已经被占满了,只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铺上毡布,再将衣服摆到地上。
他往旁边几个摊位上扫了一眼,人家的服装种类比他丰富多了,喇叭裤、牛仔裤、衬衫、裙子……品类一应俱全。
而且基本卖的都是夏装,再次也是针织开衫之类的春秋装。
哪像他这摊上,就一款冬装的仿呢大衣,顾岭的心情有些沉重。
“哥们儿,看着面生,第一天出来练摊儿吧?”
刚把衣服摆上,顾岭旁边的胖子就跟他搭话。
他好奇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胖子哈哈大笑,“你这跟才过门的小媳妇一样,谁看不出来啊!”
胖子的调侃让顾岭脸上有些发烧,他问道:“大哥,你怎么称呼?”
“王京生,他们都管我叫胖哥。”
“胖哥,小弟我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得请你多帮忙。”
顾岭态度谦和地递上烟,胖哥接过烟,非常满意顾岭的识趣。
叼着烟指点了顾岭几句,见有顾客驻足在他的摊前,他连忙跑过去,扯开嗓子喊道: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时下最流行的喇叭裤,牛仔裤啊!
正经的粤货,童叟无欺了啊!”
胖哥的吆喝十分有节奏,还带着属于自己的独特韵味。
“这裤子怎么卖?”一位顾客指着蓝色的喇叭裤问。
“十块一条。”
“有点贵了,便宜点吧。”
“十块还贵啊,这可是我大老远跑羊城上的货,您总得让我赚点吃饭钱吧?”
“服装大楼也就卖十块,你这也卖十块,你说我买谁的?”
“我这可是正经的广货,不比服装大楼的质量次。”
“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便宜点,七块怎么样?”
“7块不行,太低了,卖不了!卖不了!”
胖哥和顾客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报价十块一条的裤子,以八块五成交,刚收了钱,又有第二位顾客询问,一旁的顾岭不由得艳羡。
耳边充斥着摊贩们热情、卖力地吆喝,顾岭眼见着不少顾客在几个摊位前驻足停留,询价砍价,心思也活动起来。
他张开嘴,想着吆喝几声,招揽招揽顾客。
可话到嘴边,就好像被封印住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口。
尝试了半天,只赶在旁边胖哥的吆喝尾声,喊了一声“卖仿呢大衣”。
胖哥肆无忌惮的笑声传来,冲他说道:“兄弟,你人长得秀气,怎么吆喝起来也这么秀气,这声音快赶上蚊子了。”
感受着胖哥的轻视,顾岭心头不爽,壮着胆子又喊了几声。
这回他的声音大了,但内容仍是干巴巴的,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不禁有些灰心。
“你这是呢子大衣?怎么卖的啊?”
好在这会儿街边人流大,总算有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对他的服装感兴趣了。
顾岭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仿呢的,这是去年的新款,七十块一件。”
“七十?”
中年妇女拎着衣服相看一番,“七十可不值,你这针脚一看就是小作坊的货。”
“大姐,我这是长款的仿呢大衣,王府井八九十块都不定能买下来,七十块已经很便宜了。”
顾岭这话说的不假,王府井百货的服装比照一般的百货商店还要贵一些,当然品质也好,正常八九十块也能买到。
七十块的定价是顾岭自己做主定的。
在他看来,这批仿呢大衣除了做工差点,料子一点不比国营服装店的差,十块的差价已经够便宜的了。
中年妇女摇了摇头,“还是贵。大夏天的,谁买冬装啊!”
说完这话,连价都没还,放下衣服就去了隔壁摊位,顾岭本来亢奋的情绪迅速冷却下来,满心失落。
他意识到,二哥说的分成,好像没那么好拿。
过了十几秒才调整好心态,再次吆喝起来。
经过最开始的生涩,他的吆喝声变大了,参考着周围摊贩的吆喝,自己也编了一套词。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长款的仿呢大衣,料子厚实又挺括,看着跟纯毛呢子一模一样!
穿上挡风保暖又精神,上班出门、走亲访友都体面!
不用布票,不用布票,再说一遍,不用布票!
价钱比国营商店便宜一大截,结实耐穿好几年!”
一旁的胖哥听着他的吆喝又调侃道:“兄弟,行啊,这词儿一套一套的!”
顾岭冲他扬了个笑脸,带着些自得。
胖哥和他对视一眼,不由得也提高了几分音量。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还真吸引来了不少顾客,顾岭本来低落的心情又一次振奋起来,挨个向顾客们介绍大衣。
可惜,大概是由于季节的原因,询价的顾客很多,但真正掏钱的还没出现。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一件衣服也没卖出去。
又是吆喝,又是应付顾客,顾岭的嗓子都快冒烟了,他后悔没带个水壶出来,幸好街边就有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小贩。
“诶,来根儿大红果儿。”
推车卖冰棍的姑娘梳了一根又黑又粗的辫子,眉目清秀,她瞥向顾岭,问:“谁叫‘诶’?”
顾岭嬉笑道:“妹子,来根儿大红果儿!”
“我才不是你妹子。”
姑娘白了他一眼,从裹着棉被的泡沫箱子里拿出根冰棍儿。
付了三分钱,剥开冰棍纸,嗦喽一口,顾岭心满意足地发出声音。
姑娘离着他不到一米,闻声不禁一脸嫌弃。
这人看着挺文气的,怎么这么猥琐啊!
顾岭没注意到姑娘的眼神,咬了一口嘎嘣脆的冰棍儿,从喉咙凉到胃里,然后眼见顾岩就在几米开外,正朝他走来。
他连忙朝顾岩招手,“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