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后台化妆间。
三个学生从舞台侧边走出来,裙子还没换,假发歪着,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红牡丹和依萍,沉默了半晌。
女学生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之前我们在学校,天天骂。说上海纸醉金迷,说这里的只顾享乐,不知亡国恨。”
旁边的男学生接话:“我们觉得,喊口号才是抗日,去前线才是抗日。大上海这种地方,歌舞升平的,有什么用?”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女学生深吸一口气,忽然深深鞠了一躬:“今天我们才知道,是我们肤浅了。你们一直跟全国人民站在一起的……”
两个男学生也跟着鞠了一躬。
“你们在这里,比我们喊口号危险多了。”
“我们在学校游行喊抗日,你们是挡在前面扛。”
“你们才是好样的。”
三个人的腰弯得很深,半天没直起来。
依萍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水杯,没说话。
红牡丹靠在舞台边上,叼着烟,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
秦五爷从办公室出来,看了那三个人一眼:“后门有车,送你们出公共租界。今晚就走,别在上海停留。”
三个人又鞠了一躬,转身往后门走。
女学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依萍一眼:“白玫瑰,你唱的歌,我以后一定会再来听的。”
依萍看着她,说了一句:“保重。”
三个人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红牡丹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回去卸妆。累死了。”
依萍没动,看着巷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红牡丹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舍不得了?”
依萍转身往里走:“什么舍不得。就是觉得,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红牡丹嗤了一声:“谁知道呢。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两个人并肩往化妆间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在空荡荡的大上海里回响。
陈明昊站在走廊拐角,看着依萍的背影。
她慢慢走着,脊背挺得直直的。
他想起刚才在台上,她凑过来的那个瞬间——台下有人在喊“亲一个”,口哨声、起哄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知道那是借位,他知道她在替他挡,也在替那几个学生挡。
但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没有犹豫,没有退缩,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他喜欢的不仅仅是一个会唱歌有个性的陆依萍。
他喜欢这个人的全部,他现在更喜欢她了!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那种站在台上就不会倒的东西,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也不会低头的东西,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有危险、该往前还是往前的东西。
是正义,是勇敢,是这个乱世里最难得的东西。
他大哥陈明诚身上有这种东西。
他大姐陈明婧身上有这种东西。
他二哥陈明桥身上有这种东西。
大哥在前线带兵打仗,是真正的抗日将领。
陈家因为大哥的缘故,从始至终都是主战的。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不能退,退了就是亡国奴。
他喜欢的,一个跟他站在同一边的姑娘。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跟他站在同一条线上。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唱歌好听,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是她该站的位置,一步都没有退过。
不管是和他的感情,还是家国立场!
依萍,他爱的人就是这样值得爱。
红牡丹走远了,陈明昊才从拐角出来,往琴房走去。
王雪琴在二楼包厢里,总算松了口气。
等把依萍安全送到家,她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第二天,《申报》社会版登了一条新闻。
标题写着——“大上海白玫瑰与神秘钢琴师再度同台,配合默契疑似情侣”。
文章里写:白玫瑰与那位从不露面的钢琴师昨晚再度合作,不仅伴奏默契,更在台上共舞一曲,举止亲昵,引发现场轰动。
钢琴师虽戴面具,然身形挺拔、气质出众,疑为某豪门公子。
二人配合天衣无缝,堪称天作之合。
有客人称,此乃“白玫瑰与黑王子”。
旁边还配了一张照片——舞台灯光昏暗,依萍侧身对着麦克风,陈明昊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从照片的角度看过去,像是在对视,又像是在说悄悄话。
红牡丹拿着报纸念给依萍听,念到“举止亲昵”的时候,故意拖长了声音。
依萍一把把报纸抢过来,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这些记者,吃饱了撑的。黑王子?什么怪名字。”
红牡丹靠在梳妆台上,点了根烟:“人家写得也没错嘛。你们俩站在台上那样子,我都以为你们真在一起了。”
“那是借了角度!”依萍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不那样做,怎么拖时间?”
红牡丹吐了口烟,笑眯眯的,没接话。
陈明昊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琴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还是红的。
依萍看了他一眼:“报纸看了?”
“看了。”他说。
“黑王子?”
陈明昊把琴谱放在桌上,声音很平淡:“写就写吧。又不是真的。”
依萍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去化妆了。
红牡丹看着陈明昊,嘴角弯了一下:“你们倒是心大。”
陈明昊没说话,拿着琴谱转身出去了。
陈明昊没去练琴房,他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报纸。
他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昨天夜里,从大上海回来之后,他一整晚没睡着。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瞬间——依萍的脸凑过来,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出的气息扑在他脸颊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润喉糖的薄荷味。
台下有人在喊“亲一个”,口哨声、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的耳朵烧得能点烟,手僵在她腰侧,动都不敢动。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依萍侧了脸,借了一个角度,嘴唇离他的脸还有一寸。
从台下看过去像亲了,其实没有。
她松开他的时候,走得那么快,头都没回,高跟鞋笃笃笃的,像是在逃。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一遍一遍地想。
想她凑过来时眼睛里的光——不是害羞,不是慌张,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笃定。
她在替他挡,也在替那几个学生挡。
她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算他的心跳。
他低下头,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今早因为报纸的事,他二哥特地来家里把他骂了一顿,他们家是主战的,但他二哥的对家汪家不主战!
这份报纸,就是汪家用来攻击他陈家的利刃!
说他们陈家阳奉阴违,表面高喊抗日,家中子弟却还在舞厅一派歌舞升平……
红牡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坐这儿发什么呆?”她吐了口烟。
陈明昊没说话。
红牡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昨晚那一下,借位借得不错。我都以为你俩要亲上去了。”
陈明昊的耳朵红了,声音闷闷的:“没有。没亲。”
“我知道没有。”红牡丹把烟夹在指间,“可是台下那些人不知道啊。今天报纸都登了。你家不知道怎么收拾你……”
陈明昊没接话。
红牡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嗤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叼着烟走了。
依萍推门进琴房的时候,陈明昊正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跑着,但弹的是昨晚那首舞曲的调子。
依萍听出来了。
她没说什么,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翻谱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弹错了。”依萍忽然说。
陈明昊的手一顿,低头看了看琴键,没错。
他抬起头,依萍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第三小节,升fa。”
陈明昊低下头,把那个音重弹了一遍。
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昨晚……不怕吗?”陈明昊忽然问,声音很低。
依萍翻谱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怕什么?”
“那些人起哄。喊……那个。”
依萍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怕。但我更怕他们不走。怕她们三个被抓!”
她顿了顿,“反正只是借个角度,又不是真的。”
“嗯。”陈明昊低下头,继续弹琴。
琴声还是那首舞曲的调子,但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小心地触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