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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毁灭性的打击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五日,清晨六时十分。底特律河前线,英军突破口。

  希尔顿刚要说话,就看见远处的天际线忽然亮了一下。

  希尔顿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

  从和英国红军打过多次交到的希尔顿知道那是炮击即将来临的前兆。

  “炮击——”

  希尔顿大吼了一声,

  “注意躲避!”

  但希尔顿的声音很快就被炮弹的尖啸淹没了。在英国本土,在红军反攻的时候,希尔顿经常就能听见这种声音。

  他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死亡,是很多人的死亡。

  可人的反应比炮弹的速度又能快到哪里去呢。

  希尔顿只来得及蹲下去,双手抱住后脑勺,嘴大张着。

  这是他当兵以来学会的第一件事——张开嘴可以防止耳膜被震破。刚张开嘴,希尔顿就看见第一排炮弹落下来了。

  炮弹落在队伍中央,爆炸的气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几十米外推过来,把泥土、碎石、弹片和人一起掀到空中。

  希尔顿觉得自己被一只巨大的手拍了一下,他的双脚瞬间就离开了地面,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进了身后的散兵坑里。

  希尔顿的后脑勺撞在坑壁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希尔顿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当意识渐渐苏醒过来的时候,希尔顿首先感觉到的是疼。

  头疼,背疼,腿疼,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希尔顿费力的睁开眼睛,只看见散兵坑的坑壁上全是血。他顿时惊慌的在身上四下摸索着,发现自己没少零件便撑起身体,探出散兵坑。

  眼前的开阔地已经不是开阔地了。

  那是被无数颗炮弹反复翻过的地。

  弹坑套着弹坑,泥土翻着泥土,不知道是什么的的残骸在燃烧,黑色的烟柱笔直地升向天空,烧焦了的蜡烛。步枪、钢盔、弹药箱、水壶、被撕碎的帐篷布、被炸断的铁丝网——这些东西散落在弹坑之间。

  还有尸体,很多尸体。

  有些是完整的,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

  有些是不完整的,只有一部分——一只手,一条腿,半截躯干。

  有些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只是一堆混合着碎布和泥土随着时间正在慢慢凝固的东西。

  希尔顿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威尔逊——”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环顾四周,散兵坑里只有他一个人。

  坑底有一顶钢盔,不是他的,钢盔的内衬上写着另一个名字。希尔顿把钢盔捡起来,扣在自己头上。

  不远处,一个身影从另一个弹坑里爬了出来,踉跄了两步,跪在地上,扶着枪管站了起来。是威尔逊。

  他的脸上全是泥土和血,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露出一道从肩膀到肘部的伤口,皮肉翻开着,白花花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混在一起,像一块被剁烂了的肉。

  “威尔逊——”希尔顿喊他。

  威尔逊转过头,木木的看着希尔顿。

  “下士,我们——”

  远处的高地上,枪声又响了起来。

  那声音希尔顿也认得——不是美国的勃朗宁,不是英国的维克斯,是德国的MG34。

  那种独特的、像撕裂亚麻布一样的、高射速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他在英国本土听过这种枪声,每一次听到,都有战友倒下。

  在那声音面前,你连头都抬不起来。

  子弹从高地顶部的水塔旁边倾泻下来,打在开阔地上,打得泥土飞溅。一长串子弹扫过威尔逊身边的弹坑边缘,碎石和泥土溅了他一身。

  “趴下!”

  希尔顿吼道。

  威尔逊趴下了。子弹从他的头顶飞过,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听话,是跑不动了。

  他的左臂已经废了,趴在那里,威尔逊就像一具还没有完全死透的尸体。

  希尔顿趴在散兵坑里,把步枪架在坑沿上,朝高地开了一枪,紧接着拉枪栓,退弹壳,上膛,又开了一枪。

  弹仓里的子弹很快就打完了,希尔顿伸手去摸弹药包,摸了个空。

  他的弹药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希尔顿无力的把空枪扔在坑沿上,靠着坑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远处的机枪声没有停,它还在响,响得从容不迫。

  散兵坑的另一侧,一个声音在喊:“医务兵——医务兵——”

  喊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一个人在水面上挣扎,手伸出水面,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没有人回应。

  也许医务兵也死了,由于失血过多,希尔顿也渐渐的闭上了眼睛,他努力睁开。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一直说:

  “睡吧,睡过去就不用打了。”

  希尔顿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睡过去就彻底醒不过来了,他把步枪又拿了起来,抱在怀里。

  高地上面,美共的机枪手还在射击。

  开阔地上,已经没有站着的英军士兵了。

  那些在十五分钟前还在奔跑、还在喊叫、还在开枪、还在骂娘的人,现在都躺在地上了。

  他们的脸朝着天空,眼睛睁着,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底特律河前线,美共南线防御指挥部。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五日,清晨五时。

  消息是在凌晨二时确认的。侦察兵从河对岸发回密电——英军已经完成集结,渡河器材已到位,进攻将在天亮前后发起。营长莫里斯收到电报之后就下了命令。

  “通知各连,按第二套方案执行。一线阵地全部放弃,只留观察哨。

  主力撤至二线高地,炮兵阵地后移五百米,等敌人全部渡过河再开火。”

  政委麦凯站看了莫里斯一眼。

  “你确定他们会全部过河?”

  “他们急着要底特律的工厂,急着要一场胜利给华盛顿看,急着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一个急着要赢的人,不会在河边停下来等。他们会全部过来的。”

  清晨六时四十分。底特律河岸边。

  英军的第一批幸存者开始往回跑。

  他们没有队形,没有指挥,没有方向。他们只是朝着河的方向跑,朝着船的方向跑,朝着任何能让他们离开这片地狱的方向跑。

  但船不够。

  来的时候橡皮艇还够用。那时候大家排着队,一艘一艘地过,秩序井然。

  现在没有人排队了。活着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到河岸边,挤在那些还没有被炮火摧毁的橡皮艇周围。

  一艘橡皮艇刚刚离岸,就有几个人从岸上跳过去,扑进水里,抓住艇沿往上爬。

  艇上的人用枪托砸他们的手指,有人被砸下去了,有人死死抓着不放,艇身倾斜了,水灌进来,人和船一起翻了。

  有人在朝河里开枪。

  不知道是谁开的枪,也许是岸上的人打船上的人,也许是船上的人打岸上的人,也许根本没有人知道自己在打谁。

  清晨七时。英军前线指挥部。

  电台里的消息像雪崩一样涌来。

  “先头营请求增援——不,先头营已经不存在了——”

  “第二梯队无法渡河,河岸已被敌人火力封锁——”

  “我们被包围了——不是,我们没有包围,我们是在河滩上——”

  “船不够了!他们没有船了——”

  “长官,他们朝自己人开枪了——”

  艾伦比将军站在电台旁边,手里握着一份还没有发出的进攻命令。

  “将军,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进攻?”

  艾伦比放下那份命令,走到地图前。

  “停止进攻。收容残部。撤回出发阵地。”

  “是。”参谋转身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