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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破晓血战,天地无援

  天光破暗,一线惨白撕开长夜。

  黎明本该是新生之始,可今日的黑风谷,破晓即是炼狱。

  一夜寒风扫过荒原,吹不走满地血腥,只把凝固的血泥冻得坚硬刺骨。整座隘口寂静得可怕,没有人声喧哗,唯有风声呜咽,像是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呜咽悲歌。

  谷内,军民尽数列阵。

  一夜修缮,残破墙体勉强补全,滚木、碎石、热油尽数归位,防线虽简陋残缺,却整整齐齐、死死扎地。

  残存老兵不足六十,人人带伤,绷带斑驳,刀口、箭伤、挫伤层层叠加,昨夜短暂休整并未抚平透支的身躯,可此刻尽数挺立墙头,握刃凝神,目光如铁。

  数百南疆义民分立两翼。

  他们手中依旧是斧镰农具,衣衫依旧破旧单薄,可经过一夜老兵简易教习,慌乱褪去,稚气敛尽,个个沉心静气,站位稳固,已然有了几分死战风骨。

  他们不懂兵法诡道,不懂进退权谋,只懂一句最简单的道理——身后是家,退则必死,战或可生。

  沈彻立在正中隘口,孤身一人,立于整道防线最前。

  新缠的白绷带层层裹住脊背与臂膀,干净的素色布条早已被渗出的血水浸染暗红,新旧伤势交叠,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六腑,剧痛连绵不绝。

  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枪,未曾弯折分毫。

  他抬眼望向关外。

  三里之外,蛮族联营轰然动了。

  十里大营尽数拔寨,铁骑出营、重甲列阵、弓手压后。黑压压的军潮自荒原尽头缓缓铺开,遮天蔽日,铁甲映着破晓冷光,寒彻大地。

  昨日是试探猛攻,今日是举国死战。

  数万大军步步推进,地动山摇,杀气凝成实质,压得人呼吸滞涩。

  高岗之上,蛮族主将立马横刀,一身重甲威严凛冽,再无昨日狼狈失态。他冷眼俯瞰下方渺小的孤关,眼底只剩冰冷杀意。

  “今日,踏平黑风谷。”

  “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一声令下,号角炸响!

  呜呜号角撕裂晨空,万千铁骑同时催动战马,洪流奔涌,碾压而来!

  尘土漫天,蹄声如雷,数万大军的冲锋之势,足以碾碎一切阻挡。

  墙头上,义民之中有人指尖微颤,心底本能生出惧意。

  毕竟是布衣百姓,从未见过如此铺天盖地的杀伐阵势。

  沈彻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轰鸣蹄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无需惧。”

  “敌多,是远道疲师。”

  “我少,是死守故土。”

  “他们为利而战,军心浮动。”

  “我们为生而战,寸土不让。”

  短短数语,稳住人心。

  原本心头惶然的义民,再度握紧手中器械,眼底惧色褪去,重归决绝。

  沈彻长刀前指,令出如铁:“放敌近前,百步定箭,五十步落石,十步接刃!”

  “无令,不退!无令,不降!”

  “死守黑风!”

  “死守南疆!”

  声声嘶吼接连而起,军民同吼,声浪撞碎漫天杀伐气,死死钉在荒原之上。

  转瞬之间,铁骑已至百步之内!

  “放箭!”

  残兵仅存的数十张强弓同时松手!

  残箭断羽破空而出,密密麻麻泼洒向冲锋敌阵。没有制式规整的箭阵,却每一支都带着必死力道,精准扎入最前的骑兵阵列。

  战马悲鸣,骑士落马,前排冲锋之势骤然一滞。

  可敌军实在太多。

  前阵倒地,后阵踏尸而过,悍不畏死,冲锋不止。

  五十步!

  “落石!”

  土石滚木轰然砸落,半空坠下,砸得敌阵血肉纷飞、人仰马翻。

  可一夜积攒的守城物资,终究寥寥无几。两轮倾泻,滚木碎石便已然告罄。

  关外黑压压的兵潮,依旧滚滚而来,不见尽头。

  周石嗓音沙哑,急声禀报:“沈公!远程耗材尽了!接下来只能贴身近战!”

  沈彻眸光笃定,冷声道:“全员上墙,短兵相接!”

  “老兵堵死垛口,义民补位助攻,不许一敌登墙!”

  “诺!”

  号令落地,所有人即刻行动。

  下一刻,蛮族铁骑冲到墙根,无数钩锁飞掷而出,死死扣住墙头垛口,密密麻麻的蛮族兵卒攀绳登城,寒光刀影紧随而至!

  血战,彻底白热!

  一名蛮族兵卒翻上墙垛,弯刀刚劈出半寸,便被身旁布衣少年持斧猛砸,头骨碎裂,惨叫坠墙。少年手抖不止,却咬牙死死守住垛口,不肯后退。

  一名中年农夫手中铁犁横扫,逼退近身敌兵,护住身旁负伤老兵,满身血溅,眼神愈发赤红。

  布衣不懂精妙搏杀,却懂以命换命、以躯守墙。

  老兵带伤死守,招招狠绝,抵住精锐敌兵;义民悍不畏死,贴身缠斗,填补防线空缺。

  军民合一,硬生生挡住一轮又一轮猛攻。

  高岗上的蛮族主将看得双目赤红,怒意滔天。

  他万万想不到,一夜休整,这群残兵败卒、布衣百姓,依旧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死守之力。

  “重甲全军压上!”

  “不惜一切,正面破墙!”

  暴怒军令落下,蛮族重甲步军全数推进。厚重铁盾层层叠叠,抵住墙头攻势,重甲士卒轮番登城,以肉身碾压单薄防线。

  战局瞬间凶险至极。

  重甲破甲、巨盾挡刃,守军与义民的攻势尽数被挡,敌军登城速度暴涨,三面墙头同时告急。

  “右翼失守!”

  “东侧垛口被破!”

  急报刺耳,接连炸响。

  无数重甲兵卒登上墙头,刀光横扫,血花四溅。数名义民躲闪不及,身受重创,倒地之时依旧死死抱住敌兵身躯,同坠高墙,玉石俱焚。

  悲壮惨烈,撼人心魄。

  防线濒临崩塌,全线承压。

  就在黑风谷即将陷落的生死瞬间——

  南疆远处官道,隐隐传来铁甲轰鸣、军队行进之声。

  遥遥可见,一支朝廷正规援军旗帜显露,兵马整齐,甲胄鲜明,驻足于十里之外,遥遥观望战场。

  谷中所有人瞬间眼底亮起微光。

  有援军!朝廷的援军到了!

  濒死绝境,终有生机!

  苦战的士卒、浴血的义民,心底瞬间燃起希望,死守的力气再度暴涨,人人奋力死战,只为撑到援军驰援、绝境翻盘。

  可十里之外,援军阵前。

  主将手持中枢密令,面色漠然,静静望着谷口血战。

  身后裨将急声请战:“将军!黑风谷危在旦夕!沈将军孤军死守、万民赴死,我等即刻进军,可一举夹击破敌,大胜可期!为何按兵不动?”

  主将缓缓抬手,吐出冰冷四字:“中枢有令。”

  “按兵,不战。”

  裨将浑身剧震,满脸难以置信:“不战?任由蛮族破关屠民?任由忠良战死沙场?这……这是何军令!”

  主将眸光冰冷,无半分波澜:“朝堂大局,非你我可议。”

  “我等只需遵旨行事,冷眼观战即可。”

  “沈彻胜,不可抢功。沈彻败,不可救祸。”

  短短数语,凉透人心。

  十里之外,铁甲林立,数万正规精锐,手握翻盘之力,却奉朝堂密令,冷眼旁观边关覆灭、忠良赴死、万民殉国。

  庙堂权衡,终究压过了山河血泪。

  黑风谷墙头,沈彻余光瞥见远处驻足的朝廷援军,眼底骤然一寒。

  他看懂了。

  他从始至终,都在孤军奋战。

  天地无援,朝堂无意。

  所谓复用,所谓放权,不过是庙堂逼他死战、赌他存亡的一场算计。

  胜,功归朝堂,过后清算他功高震主、私得民心之罪。

  败,罪归其身,身死名裂,无人惋惜。

  看透这冰冷真相,沈彻心底无半分怨怼软弱,只剩极致凛冽的铁血锋芒。

  他抬刀震开近身敌兵,血水顺着刀身滴落,落地有声。

  前路无援,那便自开生路。

  庙堂不救山河,那他便以一己之躯,独守国门!

  沈彻目光扫过身后疲惫浴血的军民,声线陡然拔高,震彻沙场,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援军在外,冷眼旁观!”

  “朝堂无义,天地无援!”

  “今日黑风谷,无人可救,唯自救!”

  话音落下,他不再死守被动,骤然提刀,再度纵身跃下高墙!

  孤身一人,再闯数万敌阵!

  残刀出鞘,血光冲天。

  绝境无援处,少年将臣,以命开天!